第173章 正邪寸锋争

长安剑客萧书生叁 风流萧书生

残秋朔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狠狠砸在路天镇斑驳的青石板上。天地间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冷雾,将这座坐落于群山夹缝中的边陲小镇裹得密不透风,也将镇上的烟火气与肃杀气揉成一团混沌。萧琰立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柄无铭短刀的刀柄,微凉的木纹触感,勉强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戾气与疲惫。

他已连夜奔行三日三夜。

自青云山正邪对峙一战落幕,正道宗门联手清剿游离在外的异道修士,天地间风声鹤唳,但凡沾过半点邪途印记之人,皆被追杀围剿,无处容身。萧琰半生行走在正邪夹缝之间,不拜仙门、不入邪宗,不守正道清规、不循邪魔戒律,偏偏身怀禁忌功法,身负无数宗门忌惮的秘密,自然而然成了正道追杀榜单上的头号人物。

世人皆言,萧琰之流,是乱世邪祟,是大道蛀虫,当诛之以正天道。

可唯有萧琰自己清楚,这世间正邪,从来都不是史书笔墨、宗门规矩能够定义的。正道之中不乏伪善宵小,邪途之内亦有守心之人,所谓正邪分野,不过是强者划定的牢笼,是宗门掌控天下的借口。

他此次遁逃,并非畏惧正道围剿,而是为了追查三年前师门覆灭的真相。当年师门一夜倾覆,满门尽灭,现场遗留的蛛丝马迹,最终隐隐指向了这座偏远闭塞、几乎被世人遗忘的路天镇。此地地处三宗边界夹缝,三不管地界,正道巡查疏松,邪宗势力亦极少涉足,是乱世之中难得的隐匿之地,也是最可能藏着陈年秘辛的是非之地。

暮色沉沉,寒雾渐浓。路天镇的镇门老旧破败,木质门框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发黑,门楣上“路天镇”三个褪色的大字,笔画斑驳,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荒芜。不同于外界的兵荒马乱,这座小镇安静得诡异,街道上行人寥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几道路过的人影,皆是步履匆匆、面色紧绷,眼神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

萧琰收了周身外泄的微弱气息,将一身凌厉的锋芒尽数敛入骨髓。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长发简单束起,周身无半点修士灵光,看上去与寻常奔波赶路的江湖旅人别无二致。唯有一双眼眸,漆黑深邃,藏着历经厮杀、看透人心的冷冽,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他缓步踏入镇中,青石板路面凹凸不平,缝隙里积着常年未干的湿冷潮气,踩上去微凉刺骨。镇中格局简单,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错落排布着酒馆、客栈、杂货铺,大多门庭冷落,生意萧条。街边的老树枝桠光秃,随风摇曳,发出簌簌的轻响,更衬得小镇死寂寂寥。

一路走来,萧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遭,神识悄然铺开,探查着镇中异动。他修为精深,神识内敛至极,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分毫。片刻探查之下,他心中已然有了数。

这座看似平和破败的小镇,根本不像表面那般安稳。

镇中隐匿着三道截然不同的修士气息,一者清正凛冽,带着正宗道门功法的浩然正气,是正道巡查修士无疑;一者阴寒诡谲,裹挟着淡淡的尸煞之气,属于旁门邪道的修炼路子;还有一道气息最为隐晦,虚实难辨、亦正亦邪,潜藏在小镇深处,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正邪两道的人马,竟不约而同齐聚路天镇。

萧琰心底微微沉凝。看来,三年前师门覆灭的秘辛,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正邪两道同时紧盯此地,定然不是巧合,当年那场灭门惨案,必然牵扯着足以撼动正邪格局的隐秘,否则不足以让两大阵营同时放下对峙,暗中入局。

主街中段,一间名为“归尘客栈”的小店还开着门,泛黄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昏黄的灯光穿透雾气,勉强驱散一片昏暗。客栈木门半掩,隐约能听见里面低低的交谈声,不算喧闹,却也打破了小镇的死寂。

萧琰抬脚走入客栈,推门的轻响惊动了屋内之人。客栈不大,陈设简陋,几张木桌木椅摆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混杂着茶水、粗粮与淡淡的烟火气息。店内只有寥寥三四桌客人,皆是低声低语,神色警惕,无人敢高声言语。

柜台后,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低头擦拭着粗瓷茶杯,动作迟缓,神色平淡,仿佛对镇中的暗流汹涌全然无知觉。见萧琰进门,老者抬眸扫了他一眼,目光平淡无波,没有探究,没有诧异,只淡淡开口:“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开间上房,再来一壶热茶,两碟小菜。”萧琰声音清冷,语调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二两银子。”老者收回目光,继续擦拭茶杯,语气平淡无波澜。

萧琰抬手取出碎银放在柜台上,银两落地,发出清脆的轻响。老者伸手收起银两,抬手一指角落靠窗的空位:“客官先坐,茶水小菜即刻就来,楼上最东侧的房间空着,稍后带您上去。”

萧琰颔首,缓步走到靠窗的空位落座。窗外正对小镇主街,视野开阔,刚好可以将镇口动静、街道行人尽数收入眼底,便于观察周遭局势,规避突发风险。这是他常年游走生死之间养成的本能,身处陌生之地,必先占据最优站位,时刻保留退路。

他刚落座,邻桌两道压低的交谈声,便清晰落入耳中。二人身着青色劲装,衣衫袖口绣着极小的青云纹路,是正道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他们自以为言语隐秘,却不知在萧琰超凡的耳力之下,字字清晰,无所遁形。

“师兄,咱们已经在这路天镇蹲守五日,连半点线索都没有,那萧琰当真会来此地?”一名年轻弟子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躁与疑惑。

被称作师兄的修士面色沉稳,眉头微蹙,压着声音回道:“宗主传下法谕,萧琰身负邪功,窃取宗门秘术,杀害正道修士,罪无可赦。他青云山战败后走投无路,唯一的藏身之地,便是这三不管的路天镇。此地藏有他师门遗留的秘宝,他必然会回来寻踪,我们只需耐心等候,必有收获。”

“可这小镇太过诡异,这几日我总觉得暗处有人盯着,而且昨夜西巷又死了一人,死状离奇,周身精血被吸干,分明是邪道噬魂术所为。正道巡查在此,邪祟却依旧敢明目张胆行凶,实在蹊跷。”年轻弟子声音带着几分忌惮。

“是幽影阁的人。”师兄沉声开口,语气凝重,“幽影阁向来游走正邪夹缝,行事阴狠诡谲,此番也盯上了路天镇的秘辛,与我们目的一致。如今正邪两方人马齐聚,各怀鬼胎,谁都不肯先行出手,生怕渔翁得利。我们只需固守待命,等候宗门主力抵达即可。切记不可擅自行动,以免招惹祸端。”

萧琰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寒芒。

青云宗、幽影阁。

正道翘楚与邪道新锐,尽数齐聚此处。外界传言他窃取秘术、残害正道修士,不过是正道抹黑他的借口,只为师出有名,将他彻底抹杀,抹去当年惨案的真相。而幽影阁涉足此地,想必也是听闻了路天镇藏有秘辛,想要从中牟利,抢夺机缘。

一壶热茶缓缓端上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萧琰的眉眼。他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稍稍驱散了周身的寒意。茶水入口微涩,平淡无味,却让他纷乱的心思渐渐沉淀下来。

三年前,他尚且年少,师门平和安稳,师父传道授业,师兄师姐相伴修行,日子清净安稳。他的师门并非名门大派,不参与正邪纷争,不争夺天下机缘,只求潜心修行、守心向善,与世无争。可就是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宗门,却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血流成河,无一活口。

那日雨夜,火光滔天,杀伐震天。他外出历练侥幸躲过一劫,归来时只剩满目残垣断壁、遍地尸骸。师父临终前拼死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便是“路天镇,辨正邪,破迷局”。

三年来,他孤身一人,踏遍千山万水,追寻线索,游走于正邪厮杀的风口浪尖。为了查明真相,他不惧正道追杀,不惧邪道暗算,双手染满鲜血,背负满身骂名,从当初温润纯粹的少年,变成了如今人人唾弃、正邪皆惧的孤客。

世人不知真相,只听正道片面之词,将他归为邪道妖孽。可唯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邪恶,从来不是功法诡谲、行事不羁,而是身居正道、心怀歹念,披着大义皮囊,行屠戮阴谋之事。

“客官,您的小菜。”店小二的声音打断了萧琰的思绪,两碟清淡的家常菜摆上桌面。

萧琰收回纷乱思绪,抬眸间神色已然恢复淡然,眼底的戾气尽数收敛,看不出丝毫异样。他慢条斯理地进食,目光依旧透过窗棂,静静注视着外面的街道动静。

此时,镇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三道黑衣人影借着薄雾掩护,悄然入镇。三人一身劲装,黑袍裹身,面罩遮颜,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步伐轻盈无声,正是幽影阁的修士。

他们眼神阴鸷,目光警惕地扫过街道两侧,神识快速探查周遭环境,最终目光锁定了归尘客栈,身形一闪,径直朝着客栈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