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他记我的呼吸,我记他的体温

“你数这个干什么?”

谢长峥的铅笔头在木板边缘戳了一个点。

“你的呼吸我得记住。以后我能从呼吸声判断你什么时候要开枪。”

苏晚蹲在那块被他磨得发亮的树干前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跟报天气预报似的。但她听出来了。

以后——他的位置在她身后两百米。他听不到枪声之前的呼吸。但如果足够近——一百米以内——如果他背过对讲机或者传令线——

他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扣扳机。

不是为了帮她瞄准。

是为了在她开枪之后的零点几秒内判断她有没有暴露位置,需不需要接应。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四次半。最后一次吐到三分之二的位置。”

谢长峥把这行字添在木板的备注栏里。笔画有点抖——手腕搁在木头上写字的角度不太好使。

苏晚转身往营地走。走了两步。

“别光记我的。你自己那个低烧也记一下。”

身后木棍杵地的声音顿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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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苏晚蹲在营地南面一片烂泥坡上,面前半圈蹲着马奎带来的十一个川军弟兄。

所有人都满头满脸的泥。马奎蹲在最前面,大刀竖在身边,嘴角挂着半截干草根,左手虎口那道新疤上沾着黑泥。

“弹着点溅射。”苏晚捡起一块碎石,扔到三步外的泥地上。碎石砸进泥里,溅起来的泥浆往左前方飞了一截。

“看清没有?溅射方向和射击方向相反。泥往左前飞,说明子弹是从右后方过来的。”

一个年轻川军举手。

“苏长官,要是砸在石头上呢?”

“石屑的飞溅方向一样。碎片朝哪散,枪就在对面。”

苏晚从地上抓了一把湿泥,在自个脸上抹了两道。从左眉斜着抹到右腮。

“伪装。人脸是对称的。鼻梁、眼眶、两边的颧骨——对称轮廓在任何距离上都最容易被肉眼识别。把对称打碎。”

她又抓了一把,在额头横着糊了一截。

“泥的颜色要跟环境一致。别用黑泥去趴黄土地。斑块状,不要条纹。条纹反而引人注意。”

马奎把干草根从嘴里拿出来。

“苏晚,你说的这些——”

“说。”

“老子们又不是狙击手。学这些有什么用?”

苏晚站起来。

“你们不是狙击手。你们是狙击手的腿。”

马奎的牙磨了一下。

“渡边把我的镜子打碎过一回。下次他要是把我困住了,你们得能把我拖出来。拖的时候如果不会判断弹道方向——”

苏晚拿军靴在泥地上踩了一脚。

“——第一个死的就是来拖我的人。”

马奎把干草根往地上一丢。他扭头冲身后那帮弟兄。

“听到没有?都他妈给老子趴下——往泥里趴!脸上抹!”

十一个川军弟兄噼里啪啦往泥坑里扑。有两个新兵扑得太猛,脸朝下啃了一嘴巴泥。

马奎自己也趴了。他那张被旱烟熏得发黑的脸埋进湿泥的时候,嘟囔了一句。

“老子从滕县杀到现在,头一回在泥里学趴着。”

苏晚蹲在泥坡上看着他们滚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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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铁柱从联络站跑回来。

他气喘吁吁地钻进棚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

“苏长官——小满——”

苏晚正在擦蔡司镜。绒布在镜筒上停了。

“小满怎么了?”

李铁柱弯着腰喘了两口,把电报纸递过来。

苏晚接过去展开。联络站转发的简报,字迹歪歪扭扭的——抄报的人大概文化水平不高,有两个字还写错了。

但意思看得懂。

小满在教会医院装了一条木质假腿。能拄拐走路了。

电报最后一行,括号里写着:托人带话——“枪擦干净”。

苏晚把电报纸搁在膝盖上。

绒布还捏在手里,蔡司镜的目镜端沾着一小片松针碎屑。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从帆布包侧兜里抽出那个刻满划痕的帆布弹药袋。小满走的时候留给她的。帆布面上密密麻麻的刀痕横七竖八——有替她记子弹数的,有替谢长峥记账的,还有最后一道最深的,是她自己刻的。

苏晚翻到帆布袋内侧。找了一小块空白的地方。

用谢长峥削的松枝划线笔,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小满。假腿。能走了。”

刻完她把划线笔揣回裤兜。划线笔的笔杆上有一半是她拇指磨出来的光面,另一半是谢长峥的刀痕。

她摸到刀痕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笔杆比以前粗了一截。或者说——比以前短了?

苏晚把笔抽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旧的那根。

粗细一致。长度一致。连削面的角度都一模一样——斜切四十五度,收尾处留着一截平滑的倒角,防止劈裂。

但这根是新的。木面上没有她的拇指印,只有刀痕。

苏晚掂了掂。

重量差——三克以内。

她把新笔和旧笔并排搁在膝盖上。两根松枝笔像双胞胎似的躺在裤面上。

旧的那根塞回裤兜。新的那根——苏晚想了想,揣进了帆布包侧兜。

备用。

棚屋外面,木棍杵地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节奏比白天慢了一拍。

谢长峥在巡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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