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从宫中传出来的时候,苏长青已经走出了寝殿。
宫道上跑过几队侍卫,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道青色的影子。他贴着墙根往外走,经过东宫旧址时停了一步,又继续往前。
宫门还没关,报丧的太监刚出去,门缝里灌进来夜风,卷着白幡的角。
苏长青从门缝里侧身出去,靴底踩上青石板路,身后的丧钟一声接一声,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抖。
街上已经有人跪了。
卖馄饨的老头把摊子收了一半,跪在摊前,额头碰着地砖。隔壁布庄的伙计扯下门头的红灯笼,换上白布,手还在抖。
苏长青走过长街,没回头。
钟声越来越远,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出了城门,踩上官道,衣袍被夜风吹得翻起来。
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站在了那座山脚下。
小院还是原来的样子。竹篱笆上爬着藤,石桌上搁着没收的茶壶,鱼竿靠在墙角,竿尖沾着干掉的泥。
苏长青推开院门,走到后院那块空地前。
地上有一个新挖的坑,半尺深,旁边搁着一棵还没栽下去的松树苗,根上裹着湿泥。
他从怀里掏出那片树叶。
叶子被折成四方,边角已经卷了,叶脉还是清的。他展开来看了一眼,四个字还在。
适可而止。
苏长青把树叶放进坑底,用手把土拨回去,压实,又把松树苗栽了进去。
浇了半壶水,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在树苗前站了片刻。
没说话,转身回了前院。
茶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也没换,端起来喝了一口,坐在竹椅上,看着院门外的山路。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第三天,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红衣站在篱笆外面,一身黑衣,头发用红绳扎着,腰间挂着那把旧剑。她没进门,隔着篱笆站着。
“老祖。”
苏长青坐在椅子上没动,手里端着茶杯。
“进来说。”
苏红衣推开篱笆门,走到石桌旁,没坐,站着。
“金陵的消息,您应该知道了。”
“嗯。”
“新皇登基,改元建文。”苏红衣把腰间的令牌解下来,放在石桌上。“朝中的人换了一批,齐泰和黄子澄在新皇身边说得上话,这两天已经开始议削藩的事了。”
苏长青喝了口茶,没接她的话。
苏红衣看了他一眼,接着说。
“血衣楼在金陵还有三个暗桩,各地分堂也在等消息。新朝刚立,锦衣卫正在重新摸底,要是被查到,会有麻烦。”
苏长青把茶杯放在桌上。
“封楼。”
苏红衣的手搭在剑柄上,没出声。
“老祖,封楼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长青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院门外的树上。“所有暗桩撤回来,分堂关门,人该种地的种地,该做买卖的做买卖。”
苏红衣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
“血衣楼跟了您三十多年。”
“跟了三十多年,也该歇歇了。”
苏红衣站在那里,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那些人不会甘心。”
“不甘心也得甘心。”苏长青看着她。“大明的家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朱家的皇位,朱家的藩王,朱家的削藩,跟我们没关系。”
苏红衣低下头,盯着桌上那块令牌。
“上次刑场的事,锦衣卫记着呢。要是封楼,那些人散出去,没了血衣楼的名号护着,被锦衣卫逮住怎么办?”
“逮住就逮住。”苏长青的语气没什么波动。“封楼之前把身份洗干净,户籍、路引,你比我懂。”
苏红衣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她在苏长青跟前待了这么多年,分得清哪些话能劝,哪些话说了也白说。
“那孩子呢?”
“哪个孩子?”
“刑场上救下来那个,蓝玉旁系的。”
苏长青端起茶杯,发现空了,又放下。
“找个靠得住的人家,改姓,别让他知道自己姓什么。”
苏红衣点了点头,把令牌从桌上拿回来,重新挂在腰间。
“我会安排。”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老祖,要是哪天大明真出了事,您还管不管?”
苏长青没回答,拿起脚边的鱼竿,往溪边走去。
苏红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几息,转身出了院门。
脚步声消失在山路尽头。
苏长青坐在溪边,把鱼钩甩进水里,浮漂在水面上晃了晃,定住了。
风吹过后院那棵新栽的松树苗,细细的枝叶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