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爸,你当年也是这么做的

钱文海举着信纸的手开始颤抖。

他知道下一句会写什么,他太知道了。

“我问过奶奶了。她说,你是一声不吭就去了,连一句''我走了''都没留下。你回来之后,她才从电视上看到你浑身泥巴蹲在大坝上举着话筒的画面。”

“爸,你凭什么做得了,我就做不了?”

钱文海攥着信纸的手猛地垂了下去,信纸贴在大腿侧面,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九八年他接到编辑部的紧急电话时,他正在家里给小时候的钱耀文喂米糊。

放下碗,擦了擦手,拎起摄影包就往门外走。他妈追出来问他去哪,他说出差。

出差。

两个字打发了自己的亲妈。

三天后,他妈在电视上看到他站在荆江大堤的决口边上,浑身裹着淤泥,嗓子喊哑了还在对着镜头做连线。

老太太当场就软了腿,坐在电视柜前面哭了半个小时。

这件事,他四十年没对任何人提过。

他没想到,他妈告诉了他儿子。

信还没读完。第三页。

“咱老家豫省出过太多铁骨铮铮的记者。穆青跑了几十年焦裕禄的报道,范长江抗战时期走遍大半个华夏。你是新闻学院的院长,你教了一辈子学生要''到现场去''。”

“我是你的儿子。”

“向国内证明新闻学没有死,新闻人也有用,就从我做起。”

“爸,保重。”

落款是一句老式的敬语:勿念。

钱文海把三页信纸一张一张叠整齐,放回信封里。

他的动作极慢极稳,每一步都像是在做一个精密的手术。先对齐信纸的四个角,再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塞回信封,封口朝下。

客厅的窗台上,一盆养了多年的文竹在暮色中静静伸展着纤细的叶片。

冬日最后一抹余晖从西边的天际线退下去,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层。

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蕙以为他会就这样沉默到天亮。

“手机给我。”

声音嘶哑,像是被人拿砂纸打磨过喉咙。

孙蕙把茶几上那部手机递过去。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在这种时候,任何劝慰都是废话。

钱文海拨了钱耀文的号码。

嘟……嘟……嘟……

通了,没人接。

他挂掉,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已关机。

他的儿子就像二十三年前的他,走出家门的时候,故意没回头。

一模一样的路数。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孙蕙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哭过之后残留的鼻音。

“我下午五点到家,看到桌上放着这封信。打了他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接。后来就关机了。”

她吸了吸鼻子。

“我联系了他们单位,人事科的说耀文上周就请了长假,说去国外做深度报道。签批的领导是谁我也问了,对方含含糊糊不肯讲。”

钱文海没吭声。

“老钱,你想想办法。你在新闻口子上认识那么多人,能不能……”

“拦不住了。”

钱文海打断了她。

四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修饰。

孙蕙愣住了。

“签注办了,护照带了,防弹衣也备了。他连向导都联系好了。这不是冲动,是蓄谋已久。”

钱文海把信封搁在茶几上。

“他上个月问我借M5公路沿线的地图资料,说是帮同事查选题用的。我当时没多想,直接从书房翻出来给了他。”

他苦笑了一声。

“早就在做准备了,我连这个都没看出来,当了一辈子新闻人,被自己亲儿子瞒了个严严实实。”

孙蕙再也绷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你还笑得出来?那地方每天都在死人!你是没看过新闻吗?去年那个法新社的记者,就在大马士革郊外被流弹打中了!”

“我知道。”

钱文海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出来的声音又闷又涩。

“但他说的那些话,我没法反驳。”

“一九九八年的事,他全知道了。是我妈告诉他的。我当年做过的事,和他现在做的事,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