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八百米

电话响了。

“喂?”

“伊洛娜,是我。卡尔。”

“什么事?”

“律师函的事,我知道了。诺伊曼说,他们不会赢。但他们会拖。拖到你没精力写,拖到你的读者失去耐心,拖到报社觉得你太麻烦,把你辞了。”

“报社不会辞我。”

“费舍尔不会。但报社的老板会。老板是商人,商人怕麻烦。”

伊洛娜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伊洛娜,”卡尔说,“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你暂时离开维也纳。去的里雅斯特。在那里写,寄回来。他们找不到你,就没办法骚扰你。”

伊洛娜沉默了几秒钟。“你是让我逃?”

“不是逃。是战略转移。你在的里雅斯特,一样能写。报社每天有火车送稿,不耽误。”

“那他们找不到我,会找报社的麻烦。”

“报社有律师。诺伊曼会处理。”

伊洛娜想了很久。

“让我想想。”她说。

“想多久?”

“三天。”

“好。三天后我打电话。”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一片昏暗。她拿起笔,在空白的稿纸上写了一行字:“走,还是留?”然后她把这行字划掉了。不是写得不好,是不想让自己觉得她在犹豫。

她不犹豫。她只是不知道,走了之后,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逃兵。

三天后,卡尔打电话来。

“想好了吗?”

“想好了。”

“走还是留?”

“走。”

卡尔沉默了一秒钟。“好。我帮你订火车票。”

“不用。我自己订。”

“你订不到。最近去往的里雅斯特的火车票很紧张。”

“为什么紧张?”

“因为夏天。度假的人多。”

伊洛娜叹了口气。“好吧。你帮我订。”

“哪天?”

“下周一。”

“好。下周一。早上七点的车。”

“谢谢。”

“不客气。”

她挂了电话,然后拿起听筒,拨了莱奥的号码——打到炮台的总机,让接线员转。

“喂?”

“莱奥,是我。”

“伊洛娜?什么事?”

“我下周一去的里雅斯特。”

“来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来干什么?”

“写文章。躲那些人。”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去接你。”

伊洛娜笑了。“好吧。你来接。”

她挂了电话,开始收拾行李。衣服、书、稿纸、笔、贝尔塔的照片、墙上的那些信和照片。她把它们从墙上取下来,一张一张地摞好,用橡皮筋捆住,放进皮箱里。皮箱不大,但装了很多东西。她提了提,很重。

她打开皮箱,拿出几件衣服,减轻重量。然后她又觉得少了,再放回去。再拿出来。再放回去。

最后她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皮箱,笑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她对自己说。

她在收拾行李。但不是去旅行。是去生活。

去一个海边的小城市,住在一座旧炮台里,跟一个不会说话的男人、一个只会做意大利面的犹太人、一个做飞机的少年,一起生活。

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

但她想去看看。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挂了电话,站在营房中间,一动不动。

施密特走进来,看见他。“怎么了?”

“伊洛娜要来了。”

“来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

施密特笑了。“她来住?”

“来写文章。躲那些人。”

“那就是来住。写文章在哪都能写。她来,是因为你在这里。”

莱奥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高兴吗?”施密特问。

“高兴。”

“你脸上没笑。”

“心里笑了。”

施密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心里笑,脸上不笑。她怎么知道?”

“她不用知道。她知道就行。”

施密特摇了摇头,转身走出营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保罗。保罗正在削木条,听了之后,放下刨子,抬起头。

“伊洛娜姐姐要来了?”

“下周一。”

“那我的飞机要飞得更远。她来了,我要带她飞。”

“你的飞机能飞八百米了。够带她了。”

“八百米不够。要一千米。一千米才能看到海的那一边。”

“那你这几天抓紧。把剩下的两百米飞出来。”

保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条。“施密特叔叔,您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