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第一层,宇文氏的债

但此刻,她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空洞”,是“空”。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的绿色磷光。

磷光在跳动,像两盏鬼火。

她张开嘴。

嘴唇是黑色的,舌头是黑色的,牙齿——没有牙齿。

牙龈上嵌着一排密密麻麻的黑色骨片,三角形的,边缘带锯齿,像鲨鱼的牙齿。

“你们终于来了。”

声音不像人。

像风吹过竹叶,沙沙沙的。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苏无为耳朵里。

“我在这里等了一百年。”

秦无衣的软剑已经指向她的咽喉。

剑尖距离她喉管只有三寸。

三寸,秦无衣只需要一抖手腕,剑尖就能刺穿她的喉咙。

但宇文娥英没躲,甚至没看那把剑。

她的眼睛——那两团绿色的磷光——直直地看着苏无为。

“不急。”

她摆了摆手,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挥一只苍蝇。

“我还有话要说。”

秦无衣没动。

剑尖稳稳地指着她的喉咙。

苏无为按住秦无衣的手腕。

“让她说。”

秦无衣的剑尖退了一寸。

但只退了一寸。

两寸的距离,还是一抖手腕就能刺穿。

宇文娥英从棺里站起来。

宫装的下摆已经朽透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布料碎裂,一片一片落在棺底。

她跨出石棺,赤脚踩在地面上。

脚也是白的,白得像瓷,脚背上也有裂纹。

每走一步,裂纹就扩大一分。

从脚背蔓延到脚踝,从脚踝蔓延到小腿。

她走到七口石棺中央,停下来。

转过身,面朝众人。

“你们以为这里是地宫?”

她笑了。

嘴唇裂开,露出两排黑色的骨牙。

“这里是牢房。

我的牢房。”

她抬起手,指向穹顶。

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面是一块黑玉,玉上刻着一个字——“奴”。

“塔顶封着‘天魔’。

梁武帝打通妖界裂隙时,逃出的第一批妖物里最强的一只。

它附身于隋朝宗室杨谅之身,被道门、佛门、儒门联手封印于此。”

她的手指从穹顶移下来,指向自己。

“我,不过是它的看门狗。”

苏无为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叫什么?”

宇文娥英的嘴角裂到耳根。

那不是笑,是嘴自己裂开了。

裂缝里涌出黑色的妖气,妖气在她头顶凝聚,凝成三个字——“无……天……”

“无天。”

她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变了。

不再是沙沙沙的风吹竹叶声,是低沉浑厚的男声——像有人在井底敲钟。

“它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连佛祖都不放在眼里。”

慧乘的佛珠停了。

不是“不捻了”,是“停了”。

手指定格在一颗珠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苏无为从没见过慧乘这种脸色。

在凉州城面对般若多罗的时候,他的脸是平静的。

在终南山面对童幽兽的时候,他的脸是平静的。

在青铜门前说“死不足惜”的时候,他的脸是平静的。

但此刻,他的脸白了。

白得像宇文娥英的皮肤。

白得像瓷。

“无天……”

慧乘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回忆涌上来压不住的抖。

“佛经中确有记载。

魔波旬的化身。

释迦牟尼成道时,率魔军前来扰乱的,就是它。

佛以指触地,大地震动,魔军溃散。

波旬退去,但他说——”

慧乘的手攥紧佛珠,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我今虽败,待汝灭度后,当入汝弟子心中,坏汝法。’”

他抬起头,看着宇文娥英。

那双眼睛里的月光碎了。

“老衲当年封印的,竟是此物。”

宇文娥英又笑了。

这回是真笑——那两团绿色的磷光弯了一下。

“你当年封印的,不过是它的一片指甲。”

慧乘的身体晃了一下。

法琳扶住他。

老僧的手在抖,佛珠在抖,嘴唇在抖。

念了一辈子的佛号,此刻哽在喉咙里,念不出来。

宇文娥英转向苏无为,那两团磷光在他脸上停住。

“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进去?

太天真了。”

她举起手,手指一根一根竖起。

一根。

两根。

三根。

四根。

五根。

六根。

七根。

八根。

九根。

“塔有九层。

我只是第一层。

上面还有八层。

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危险。

第一层是我——被不死国炼成‘尸解仙’的隋朝宗室。”

她弯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层是‘幽童兽王’——你们在外面杀的那些童幽兽,不过是它身上掉下来的皮屑。”

弯下第二根。

“第三层是‘蜃’——大业九年从太史监封禁库逃出去的妖物,能制造幻境,能在幻境里杀人。”

弯下第三根。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她弯下三根手指。

“我不知道。

当年我只被允许走到第三层。”

她的手指还剩三根竖着。

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

“第七层和第八层,是不死国从妖界深处召来的‘妖将’。

名字我不能说——说了,它们会听见。”

她弯下第七根和第八根手指。

只剩第九根手指还竖着。

食指。

指向穹顶。

“第九层。

无天。”

塔里安静了一瞬。

磷光暗了一下。

骨铃不响了。

“你们能走到第几层?”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裂着。

黑色的妖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她周身凝聚,凝成一条一条的黑蛇。

不是一条两条,是几十条。

黑蛇从她的袖口钻出来,从领口钻出来,从裙底钻出来,从裂纹里钻出来。

每一条都有拇指粗细,三尺来长。

蛇头是三角形的,蛇眼是红色的,蛇信是黑色的。

几十条黑蛇在她身上游走,缠住她的手臂,缠住她的腿,缠住她的脖子。

她站在蛇群里,像一个蛇巢。

“动手。”

苏无为的话音刚落,宇文娥英的双手已经结成印。

不是道门的印,不是佛门的印,是妖印——十指交叉,掌心朝外,两个拇指并在一起,形成一个倒三角形。

倒三角形里涌出黑色的光。

不是“光”,是“黑”——比黑暗还黑的东西,从倒三角形里喷出来。

黑蛇炸了窝。

几十条黑蛇同时从她身上弹起,扑向八个人。

不是“咬”,是“钻”。

蛇头对准人的七窍——眼睛、耳朵、鼻孔、嘴巴——往里钻。

张玄应挡在最前面。

桃木剑出鞘,雷光覆满剑身。

他一剑横扫,雷光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弧刃,劈入蛇群。

弧刃宽约三尺,长约一丈,蓝白色的,亮得刺眼。

触到第一条黑蛇——蛇头炸开。

触到第二条——蛇身炸成两截。

触到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一眨眼,十几条黑蛇同时炸成黑烟。

但蛇太多了。

几十条,劈了十几条,还剩二十几条。

剩下的黑蛇绕过雷光弧刃,从两侧包抄。

慧乘的金钟罩住了众人。

不是一口钟,是八口。

金光分化,化成八口透明的小钟,分别罩在八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