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门开了,门后不是人间

苏无为的手还没碰到青铜门,门自己开了。

不是“开”,是“塌”。

像一面墙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六尺七寸的裂痕猛地往外一鼓,妖气喷涌而出,黑得像墨,浓得像浆,喷在苏无为脸上,冰凉冰凉的,像被死人的手摸了一把。

他后退三步,手背擦脸,擦下来一层黑腻腻的东西,放在鼻尖一闻——腐烂的,发霉的,带一股子铁锈的甜腥味,像存放了五十年的血。

青铜门吱呀呀地敞开。

声音不是金属该有的,是骨头的——像一具骷髅被掰开肋骨,一节一节地响。

门后的黑暗涌出来,不是“漫”出来,是“扑”出来,像一头饿了几千年的兽,闻到了人味儿。

袁天罡的拂尘指向东南角。

拂尘尾原本是白的,此刻被妖气染成黑色,三千根尘尾像三千条黑蛇,在他手里扭动。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拂尘上。

血是红的,落在尘尾上,嗤一声烧起来——不是火,是金光。

光从尘尾的根部往上烧,烧到尘尾尖,三千根尘尾同时亮起,像三千根灯芯。

“乾坤借法,封印——开!”

拂尘刺入门边的黑暗中。

不是“刺”,是“探”,像瞎子用拐杖探路。

尘尾上的金光探入裂痕,裂痕边缘的青铜开始熔化——不是化成铜水,是化成光。

金光和青铜融为一体,沿着裂痕的走势蔓延,从门楣到门槛,从左边到右边,像金线缝补一件破了的衣裳。

裂痕在缩小。

六尺七寸。

六尺五寸。

六尺。

五尺五寸。

每缩一寸,青铜门就震颤一下,发出那种骨头被掰断的声音。

缩到三尺的时候,门开始剧烈抖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撞门。

撞一下,门框上的石头掉一块。

再撞一下,地面的石板裂一道缝。

撞到第三下,苏无为看见门缝里伸出来一样东西。

爪子。

不是人手,不是兽爪。

是“爪子”——三根指头,每根指头有三节,每节上都长着倒钩。

倒钩不是骨质,是“角质”,黑亮黑亮的,像涂了漆。

爪子从门缝里探出来,在门板上抓了一把。

青铜门板被抓出四道沟,沟里冒黑烟。

爪子缩回去。

门后又撞了一下。

袁天罡的额头上全是汗。

汗珠顺着脸颊淌进领口,领口湿了一圈。

他的嘴唇在动——在念咒。

念得很快,快得听不清字。

拂尘上的金光越来越亮,裂痕缩得越来越慢。

三尺。

两尺八。

两尺五。

每缩一寸,袁天罡的脸色就白一分。

缩到两尺的时候,他的嘴角开始流血。

“师叔!”

李淳风要冲过去。

苏无为一把拽住他。

“别动。”

李淳风瞪着他。

“师叔在吐血!”

“他在换命。”

苏无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用他的命换封印的命。

你冲过去,他分心,两个人的命一起没。”

李淳风攥着符纸的手在抖。

手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他没再动。

两尺。

一尺八。

一尺五。

一尺。

青铜门的抖动停了。

门后的撞击停了。

那爪子没再伸出来。

袁天罡的拂尘猛地往上一挑。

裂痕最后的一尺被金光缝住——不是“愈合”,是“缝住”,像缝一件破衣裳。

针脚是金色的,密密麻麻,一排一排。

缝完了,拂尘收回。

袁天罡后退一步,用拂尘柄撑住地面,身体晃了两晃,站稳了。

青铜门安静了一瞬。

然后它开了。

不是“裂开”,是“开”。

像一扇正常的门那样,被人从里面拉开。

无声无息。

门轴都没响。

门后不是石室。

苏无为上次来的时候,门后是一条密道。

密道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中央立着九口石棺,石棺围成一圈,中间是天子鼎。

但此刻——密道没了。

石室没了。

九口石棺没了。

天子鼎没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宽,能并排走三个人。

每一级台阶都打磨得很光滑,光滑得能照见人脸。

台阶两侧是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壁画。

壁画从门框开始,沿着石壁往下延伸,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看不见底。

苏无为举着火把凑近壁画。

第一幅画——一群人跪在地上,朝一座山叩首。

山是黑的,山顶站着一个三头六臂的人影。

人影的六个手里各拿着一把兵器——刀、剑、戟、斧、钩、叉。

兵器的尖上滴着血。

血滴在山下那群人的脸上。

第二幅画——那座山裂开了。

从山顶裂到山脚,裂成两半。

裂口里涌出黑色的水,水淹没了田地,淹没了村庄,淹没了那些跪着的人。

人在黑水里挣扎,有的只剩一只手在水面上,有的只剩半个头。

第三幅画——三个人站在裂口前。

一个穿道袍,一个穿僧袍,一个穿儒衫。

穿道袍的手里拿着一面镜子,穿僧袍的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穿儒衫的手里拿着一把琴。

镜子照着裂口,佛珠悬在裂口上方,琴横在裂口前。

第四幅画——裂口合上了。

山又变成一座完整的山。

山顶上多了一座塔,九层的塔。

塔身是黑的,塔尖是红的。

塔的每一层都挂着一串铃铛,铃铛在风里摇。

第五幅画——塔裂了。

画到这里,戛然而止。

剩下的壁画被什么东西刮掉了。

不是“磨损”,是“刮掉”——用利器一下一下刮的,刮痕还很新,边缘是尖的,没有磨圆。

刮掉的部分从第五幅一直延伸到石阶深处,不知道有多长。

苏无为盯着那些刮痕,后背凉了一下。

有人来过。

比他们早。

把后面的壁画刮掉了。

为什么要刮掉?

后面画了什么?

释慧乘走到壁画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刮痕。

手指在刮痕上慢慢移动,从边缘摸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