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蟒袍早已被烟尘与血污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左臂袖管被箭矢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臂,上面缠着一条黑乎乎的布条。
“将士们!都给杂家守住了!谁退一步,斩!”
“骠骑大将军已经亲自率大军赶来,只要咱们守住这两日,大将军便会率军前来驰援!”
他哑着嗓子喝道,声音从垛口之间传过去,压过了城下白莲教的号角声。
东门是白莲教的主攻方向,孙铁头的赤旗营轮番上阵,从今日凌晨一直打到午后,前后攻了十多次。
城上守军已经不足三千,大多是老弱残兵,真正能打的不过千余。
韩赞州把城中能调动的人全调上来了:民壮、盐丁、牢卒、甚至几个戏班子的武生,凡是能拿刀的都塞上了城头。
他亲自在城上来回督战,箭射光了,就让百姓拆房梁当滚木;
油用尽了,就把城里盐商囤的菜油抬上来烧。
“来了!又来了!”一个满脸血污的哨卒从垛口后探出头来,急声道。
韩赞州扶着女墙探头往城下一看。
晨光里,白莲教的赤旗营又压上来了,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着。
孙铁头骑着一匹从楚王府里抢来的枣红马,赤膊露膀,手里攥着一柄从楚王府抄来的镶金短刀,在阵前来回驰骋,高声呼喝。
他身后的教众扛着云梯、推着撞车、举着竹盾,踩着满地泥泞与尸体,朝城墙根涌来。
“放箭……”韩赞州扯着嗓子喊。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头射下去,连白莲教的盾阵都没穿透。
箭真的不多了,昨夜从府库里翻出来的几箱箭,一大半是锈的,箭头软得连皮甲都扎不透。
韩赞州咬了咬牙,喝道:
“把滚木推下去!油锅架起来!”
几根拆了房梁削成的滚木被合力推下城墙,砸翻了城下几架云梯,木屑与断肢齐飞。
几口临时架起的大锅被抬上城头,锅里菜油烧得滚开,守军抄起铁勺,朝城下泼去。
惨叫声从城墙根响起来,白莲教的攻势微微一滞。
可只停了片刻,孙铁头在城下亲自督战,一刀砍翻了一个后退的教众,厉声喝道:
“谁敢退!城上没箭了!冲上去,破城就在今日!”
赤旗营又压了上来,这次人更多,云梯从三个方向同时搭上城头,钩爪勾住堞口,教众们踩着梯子往上攀。
韩赞州冲到一个被勾住的云梯前,抡起腰刀,一刀砍断了钩爪的绳索。
云梯猛地倾斜,梯上的人惨叫着摔下去。
他转身又扑向另一架云梯,才砍了两刀,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惨叫,
一个白莲教教众从另一架云梯上翻上了城头,手里握着一把缺了口的刀,朝韩赞州扑来。
韩赞州来不及转身,只觉后背一凉,刀锋擦着脊背划过去,割开了蟒袍。
他踉跄一步,反手一刀,将那人砍翻在地。
“守住!一定要守住!援军很快就要到了!”韩赞州嘶声喊着。
城下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号角声,韩赞州探头一看,白莲教的中军大纛动了。
徐鸿儒那面赤红大纛往前移了半里,旗下一匹黄骠马上,一个穿明黄袍、戴金漆纸冠的身影正缓缓驰近城下。
徐鸿儒亲自督战了。
“尊王有令……破城者,赏银万两,官升三级!先登城头者,封香主!”
孙铁头在城下嘶声喊着,顿时赤旗营的教众像疯了一样往上涌。
韩赞州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知道这大概是白莲教最后的总攻了。
他握紧了手中卷了刃的腰刀,回头望了一眼城内的方向。
晨雾中,金陵城里的黑瓦白墙静静伏着,像一片沉睡的潮水。
城里有数百万百姓,有六部衙门,有太祖的孝陵……
这些东西,绝不能丢在自己的手上!
为了激励士气,韩赞州大声怒喝道:
“杂家今日就站在这城头上,城若破,杂家和你们一起死!”
然而不等他的话音落下,就在这一刻,东城外不远处的白莲教军阵之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鼙鼓之声!
那鼓声如雷霆,浩荡数十里,响彻金陵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