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投献的人,地是他们自己献的。”
“他们不是被抢的。”
“他们是活不下去,自己把地送出去的。”
“太上皇今日把地夺回来,还给他们。”
“明年再来一场旱,他们还得献。”
后堂里没有一点声音。
李渊在案后坐着。
李渊看着底下这个人。
“崔延年。”
“臣在。”
“你这一句问得好。”
崔延年低下头。
“臣不敢。”
“比你昨日骂朕那半个时辰强。”李渊说,“你昨日骂的那些,朕早想过了。”
“今日这一句,朕想过,可朕没想明白。”
崔延年抬起头。
李渊从案后站起来了。
走到堂中间,站在崔延年跟前。
“朕告诉你朕怎么想的。”
“太上皇请说。”
“地夺回来,只是头一样。”李渊说。
“第二样是租,朝廷的租,一顷二石。这个数是武德七年定的,那时候一亩地打一石。”
“如今关中一亩打两石,河东一亩打一石半。”
“朝廷还收二石。”
“第三样是徭役。一年二十天,可这二十天从来不是二十天。去年河东修渠,从并州征了八千人,去了四个月。”
“朝廷说是二十天,底下用起来是四个月。”
“老百姓不怕交租,怕的是徭役。”
“第四样是那本册子。三年一造。三年里头,生了的不报,死了的不销,卖了地的不改。”
“一个人卖了地,还得替那一顷地交三年的税。”
“他不投献,他往哪儿去。”
李渊往前走了半步。
“崔延年,你说得对。”
“朕今日把地夺回来还给他们,明年再来一场旱,他们还得献。”
“所以这件事,朕办不完。”
崔延年抬起头。
“太上皇。”
“朕六十多了。”李渊说。
“朕能办的,是把人点出来,把地夺回来。”
“朕能办的就这一样。”
“租怎么改,徭役怎么改,那本册子几年一造,这些朕办不了。”
“这些得朝廷办。”
“朕给了天下土豆,种那玩意,至少饿不死人。”
说着,把手在崔延年肩膀上按了一下。
“所以朕让你去点第九个门。”
崔延年僵在那儿。
“朕不是要你看王家有多坏。”李渊说。
“朕是要你自己去算那笔账。”
“你算出来了。”
“三百五十八万亩。”
“这个数,朕说给朝廷听,朝廷不信。”
“你说给朝廷听,朝廷信。”
“因为你是御史,你是自己去点的,朕没派人跟着你。”
李渊把手收回来。
“崔延年,你回长安。”
崔延年站在那儿。
“把你点出来的那本册子带回去。”
“你要上本参朕,你就参。”
“可你把那三百五十八万亩,一并写进去。”
后堂里安静下来。
崔延年低着头,一动没动。
后来他跪下了。
“太上皇。”
“说。”
崔延年伏在地上。
“臣不回长安。”
李渊没有说话。
“臣要把这十七个门点完。”崔延年说。
“十七个门点完,臣要出城。”
“臣要去王家在并州的那五处田。”
“臣要把那一万零三百六十亩地,一亩一亩点清楚。”
“点清楚了,臣要知道那些地是谁投的,什么年月投的,投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崔延年抬起头。
“太上皇,臣要一本能拿到朝上去的册子。”
“臣要那本册子,谁也驳不倒。”
李渊在他跟前站着。
“那要点多久。”
“臣算过。”崔延年说,“十七个门,还有八个,五日。城外五处田,一万一千七百亩,佃户三百多户,得两个月。”
“两个月?不回长安没事?”
“御史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不过来两个月罢了。”
李渊眉头一挑:“你一个八品的监察御史,在太原待两个月,长安要问你的。”
崔延年伏在地上。
“那臣就先上一道本。”
“上什么本。”
“臣上本奏,说臣奉旨往太原问三事,三事已问明,臣正在核查并州田亩,请缓期两月。”
李渊在案边站着。
“你这道本一上,朝廷就知道你还活着,也知道你没回来,朝上要问你为什么不回来,你怎么答。”
崔延年抬起头。
“臣就照实答。”他说,“臣在这儿点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