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十七道,儿臣已经没话说了。”
“儿臣是拿太子的名头挡的。”
“儿臣挡一道,朝上就有一个人记着东宫的账。”
李世民没有说话。
“这些儿臣不说了,说来也无用。”李承乾转了个话头:“儿臣今日要说的是别的。”
伸出手,一个一个数。
“西边。松赞干布并了西羌八成的地,去年八月试了一回松州,程知节斩首三百,自损二百四十。程知节自己写了六个字,不是流寇,是试。”
“那六个字如今还压在父皇案上。”
李世民的手指动了一下。
“西北。”李承乾接着说,“长乐那边,木鹿一战,一万五千人打到剩六千四。薛万彻十七处伤,执失思力肩上透了一枪。”
“那份战报到长安是去年九月。如今是二月,五个月了。”
“五个月里,儿臣没有接到过西边的一份新报。”
“儿臣不知道长乐如今是死是活。”
李世民抬起头。
“南边。”李承乾说,“三弟的船十月里出的海。”
“出海那日儿臣算过日子,按三弟自己报的,往南到广州要一年。”
“如今五个月了,一封信也没有。”
“儿臣不知道那条船还在不在。”
后堂里静了下来。
李承乾把手放下了。
“如今北边又来了三万骑。”
“父皇,儿臣把这几样并在一处算了一遍。”
“西边有吐蕃,西北有大食波斯,南边一条船生死不明。”
“长安如今,十六卫在京不出京,关中番上的两万三千是拱卫长安的,李药师在灵州,侯君集在灵州,程知节在松州。”
“长安空的。”
李承乾抬起头。
“三万骑从太原往南,八百六十里,走五日。”
“打进来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李世民坐在案后。
“儿臣帮着皇爷爷拖一日是一日。”李承乾说,“可儿臣得知道,儿臣是为着什么在这拖。”
“父皇。”
“儿臣今日就问这一句。”
往前又走了半步。
“皇爷爷到底要做什么。”
两仪殿里,那两盏灯的灯芯同时爆了一下。
李世民在案后坐着。
这五个月,这个问题他在心里过了不知道多少遍。
李渊要做什么,他心里清楚。
去年八月十七,大安宫那间屋子里,裴寂说完那句明年这个时候天底下要多几千个坟,他父亲站在窗边说了三个字。
朕错了。
那天他不在场。
可裴寂第二天来见他了。裴寂什么也没多说,只报了一笔账,大安宫今年八月的进项,末了添一句,臣要回去算算办不办得起。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后来是九月初四夜里那一场。
那一场他跟他父亲在屋里坐了一个多时辰。
“高明,你问你皇爷爷要做什么?你来找朕问?”
“是。”
李世民从案上把那份密报拿起来。
“这个你看。”
李承乾接过去。
四行字,他看了两遍。
“府仓已开,日放粮二千石。”李承乾念出声,“城中未乱。”
李承乾抬起头。
“父皇,王崇死了,太原破了,城里没乱?”
“没乱。”
“那城里的人……”
“在排队领粮。”
李承乾捏着那张纸,站在那儿。
“王家十七门,点丁至第七门。”他念完最后一行,“父皇,点丁是什么意思。”
李世民说:“你自己想。”
李承乾站在案前,把那四个字在心里翻了一遍。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父皇……”
“想明白了?”
“皇爷爷要括户。”
“对。”
“皇爷爷要把藏在世家名下的丁口,全点出来。”
“对。”
“点出来之后……”李承乾的声音低下去了,“要均田,这一刀,这不是架在了那些人脖子上了吗?”
李世民没有说话。
李承乾在案前站着。
李承乾建皇子弘文馆,管了三年,管过秋收,管过盐课,看过河东三个州的册子。
括户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均田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
这两样凑在一处是什么意思,他更知道。
“父皇,这件事要死人。”
“对。”
“死的不是那几家。”
“对。”
李承乾的手,慢慢握起来了。
“父皇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
“那父皇为什么不拦。”
李世民在案后坐着。
看着底下这个孩子。
十四岁。左腿撑不住的时候站着会往右边偏一寸。九月里跪在渭水码头上,一个多时辰没起来。
“高明。”
“儿臣在。”
“朕问你一句。”李世民说,“你替皇爷爷挡了十七道本。”
“是。”
“你为什么挡。”
李承乾没有立刻答。
后来他说:“因为儿臣挡了,这件事就还是家事。”
“朕挡不了。”李世民说,“朕一开口,这件事就是国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