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回过头,朝着众人挥了挥手,咬着牙嘶吼道。
“我们没输!但是我错了,这些东西,我会原封不动的写出来,一起发回长安!”
“都起来!跪什么跪!在本宫面前跪着,就能打胜仗吗?有这时间,多去练练!下一仗,咱们打回来!”
“起来!”
午后,那张纸的末尾,添了两行。
“又:此战三日,我军六千四百二十七人存。”
“敌先退。”
这份战报从木鹿往东,一千二百里到碎叶,两千里到玉门关,再一千七百里到长安。
送战报的人一共十一个,路上死了四个,两个是渴死的,两个是叫马贼杀的。
长安,两仪殿,李世民端坐在案后,昏昏欲睡。
面前摆着一份折子,御史台送来的单子。
魏征查中牟一案,查了七个月,调了三十九个州的驿站簿子。
这份单子上是他核出来的一样东西,贞观五年九月到贞观六年二月,陇右监牧往北边诸军拨发的马匹数,按州分列,一共九路。
单子的最后一行,是九路加起来的总数。
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匹。
单子上没有一个字的按语。
魏征什么也没写,只是把这个数,摆在了李世民的案上。
李世民看着那一行数字,看了半个时辰,打了个哈欠。
无舌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
“陛下,西边的战报。”
李世民抬起头。
“哪个西边。”
“长乐公主的。”
李世民看了看,一个油布筒,外头缠着三道麻绳,绳上的封泥碎了一半。
把绳子解开,从里头抽出一卷。
一共两份。
上头那份是战报,薛万彻署的名。李世民从头看到尾,看到存六千四百二十七那一行,手指头在案上按住了。
底下那份是一张纸。
那张纸抄得很齐整。
“又:此战三日,我军六千四百二十七人存。”
“敌先退。”
往上翻。
翻到最上头那一行的时候,愣住了。
“臣女李丽质,谨陈三罪。”
两仪殿里安静了很久。
李世民又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把它放在案上,用手掌抹平了。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完,他抬起头。
“无舌。”
“奴婢在。”
“观音婢在哪儿。”
“回陛下,皇后在立政殿。”
李世民站起来了,把那张纸拿在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
回过头,看了一眼案上魏征那份单子。
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匹。
案上左边那一份,是他女儿在两千八百里外,写下的三条自己的过失。
案上右边那一份,是他自己往北送出去的马,被人一路加了起来,摆在他面前。
一份是认的。
一份是没认的。
李世民在案前立着,伸手,把魏征那份单子拿起来,折了三折,收进了怀里。
那张罪己的纸,拿在手上。
“走。”
夜里,立政殿的灯亮到三更。
长孙无垢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看完了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半晌没动。
“二郎,丽质她四月里出的长安,如今两年半了,这两年半,她打了几仗。”
“二十六仗。”李世民叹了口气:“她,比朕强。”
长孙无垢伸手,在那张纸上按住了,另一只手,搭在李世民的手背上。
“二十六仗,二郎,妾身问一句,她这三条,你觉得对不对。”
李世民坐在那儿,点了点头。
“对,三条都对。破了王庭该回师,马力不如人该换战法,两国合兵该撤。”
“那你要不要论她的罪。”
李世民另一只手,搭在了长孙无垢手背上,摇了摇头。
“朕亲女儿写的,要是正儿八经的论了,往后大唐再没人敢写这种纸。”
“可朕要是不论,那这三条就白写了。”
长孙无垢说:“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李世民伸手,把那张纸从她膝盖上拿起来。
“朕不论罪,朕也不夸。”
“朕把这张纸,原样发回去。”
“发回去?”
“发回去,让她自己收着。”李世民点了点头“朕在后头添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