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这就是照实

“臣不拦,臣就不是朔州都督了。”

“朕不为难你。”李渊说,“你回城,朕路过,不进城。”

“不进城也不行,人太多了。”张公谨摇了摇头:“除非太上皇绕路,往东是雁门,往西是黄河,这个季节黄河刚开河,凌汛还没过,三万匹马下不去水。”

“往东雁门那条道,比这一条还窄。”

“陛下,这一带,就这一条道。”

李渊在马上坐着,一言未发。

“太上皇。”张公谨说,“臣有一句话,臣说完就走。”

“你说。”

张公谨往前走了半步。

“正月里,朝廷发文问臣,定襄有没有聚兵。”

“臣去了一趟定襄。”

李渊的眼睛转了转。

“臣在城外的坡上待了半日。”张公谨说,“臣看见了那片场子,看见了帐子从城墙根搭到坡底下,看见了操场上的方阵。”

“臣回去写了三日,写了四十七个字。”

“臣写的是:查有突厥降户聚于定襄城外,垦地屯牧,人数不详。未见旗号,未闻甲兵之声。朔州境内安堵如常。”

李渊看着他。

“你没报。”

“臣报了。”张公谨说,“臣一个字没瞒。臣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臣亲眼看见的。”

“可你没说是朕。”

张公谨往那三万人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

“太上皇,臣是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那天,跟着太上皇的儿子进玄武门的九个人之一。”

“那一天,臣在门里头,替他们把门关上了。”

“东宫那两千人在门外撞了半个时辰,臣一个人顶着那扇门。”

“臣这一辈子,就干过那么一件大事。”

“太上皇,臣不能再干第二件了。”

风从道上刮过去。

三万人在后头,没有一点声音。

“臣不能替太上皇开这道关。”张公谨说,“臣一开,臣就是第二个刘武周。”

“往后史书上写臣,写的是朔州都督张公谨,纵三万胡骑入关。”

“臣的儿子,臣的孙子,臣的子子孙孙,往后见人抬不起头。”

李渊说:“那你今日过来跟朕说什么。”

张公谨往前又走了半步,把声音压低了。

“太上皇,明面上,臣不能让您过。”

“臣两千人在道上堵着,堵到今夜。”

“可是太上皇……”

他抬起头,回头看了看。

“夜里陛下要是撤兵,撤到别处去,臣这两千人在道上守了一夜,天亮起来一看,前头没人了。”

“那这三万人往哪儿去了,少了多少,走的是哪条道……”

“那就不是臣能管的了。”

李渊在马上坐着,笑了笑。

“张公谨,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臣四十有一。”

“身子怎么样。”

张公谨愣了一下。

“臣……臣去年冬天咳了两个月,如今好了。”

李渊嗯了一声,向后指了指。

“待过个十日,你去定襄城,孙老道在那,让他给你诊一诊。”

张公谨没有作声。

李渊转过头。

“万均。”

薛万均催马上来了,手还按在刀柄上。

“把刀收了。”

薛万均把那截露出来的刀身往下一按,咔地一声,回鞘了。

“今夜三更,拔营。”李渊说。

“往哪儿走。”

李渊挠了挠头,这地形,他还真不知道。

张公瑾连忙道:“往东走二十里,那儿有一道旧沟,前朝挖的运道,废了三十年,如今干着。”

“沟底能过马。”李渊笑道。

“三万人,一夜过不完。”张公瑾摇摇头:“明日臣还要来堵路……”

“过不完就过两夜。”李渊说,“过完了,天亮之前把沟口的痕迹平了。”

薛万均说:“是。”

李渊回过头,看着底下那个人。

“张都督,你回去吧。”

张公谨跪下磕了一个头。

磕完了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停住了,回过头。

“太上皇。”

“说。”

张公谨站在那儿,隔着二十来步。

“太原王家的老宅子,在晋阳城西南角,臣去年过太原的时候,看见他们家在修祠堂,修得很大。”

说完,转身走了。

……

那两千人在道上守了两夜。

第三天,天亮的时候,前头的三万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