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前众首领跪请之后,三日之约的军令,顺着各部层级一层层传遍整个绿洲营垒。
人人都接到号令。不必死战到全军覆没,再苦撑三日,若依旧望不见苍辽大军的烟尘,便打开东北方向的宽大缺口,舍弃全部辎重,护着二皇子赵成突围求生。
没有人心怀必胜的狂热。草原的子弟心里都明白,接下来的三日夜,必将是无休止的恶战。可主帅已经许下承诺,那便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盼头。各族骑士默默磨利刀矛,照料伤痕累累的战马,枕戈待旦,掰着日子熬这三天。防线各处,依旧往复上演骑射与短促反冲,乌孙的攻势不曾停歇,伤亡还在一点点累加。
而绿洲之外,乌孙的王帐之内,气氛同样压抑沉重。
连日鏖战,十六万乌孙骑损耗已近两成。原野之间处处可见伤兵哀鸣,各部曲的锐气早已消磨大半。乌孙原本设下围三阙一的算计,放开东北一面,本以为只需几番消耗,对面这支联军便会不堪重负,争相奔逃。可眼前的局面完全出乎预料。
对面同样是草原部族,战损已然不轻,却始终不肯溃散,时不时还能发动力度极强的反击,死死钉在车营之中。
一众翕侯围聚王帐,各抒己见。
“按常理,这般损耗,早该崩乱。他们不肯走,绝非仅凭本身战力。”
“只怕苍辽的主力,已经悄然靠近。赵成是拿自身做饵,引诱我们久留于此,伺机里外夹击。”
猜测没有实证,可戈壁之上信息闭塞,未知的威胁最是慑人心神。大统领身负昆弥重托,麾下乃是乌孙举国主力。此战若是主力葬送,回去便是举族获罪,全家老小难有活路。
他心中万般不甘。眼见绿洲营垒破绽渐多,仿佛只差最后一击便可破局。可手下诸部厌战之声越来越盛,再赌下去,便是拿整个乌孙国运冒险。几番权衡,他终于拿定主意,遍告诸翕侯。
“明日,集合各部,发起最后一次总攻。如若不能攻破营垒,我军便即刻撤归乌孙本土,不再在此地迁延。”
各部头领闻言,才稍稍安定下来。全军开始暗中调度,秣马厉兵,预备来日决死一战。同时大批哨骑源源不断撒向西南远方,日夜瞭望,提防汉军主力突然现身。
长夜缓缓笼罩戈壁。
就在乌孙各部紧锣密鼓筹备次日总攻之时,远出西南的哨骑连夜疾驰奔回王帐,带来急报:远方地平,已经望见大股骑兵,看规模正是苍辽的汉军主力,正在向着这边飞速逼近。
消息传入王帐,满帐之人皆心头一紧。
再也没有赌上明日总攻的余地。多滞留一夜,便多一分被合围的灭顶危机。大统领不再犹豫,当即下达密令,全军连夜拔营西归,退回乌孙国境。
为免惊动绿洲之内的联军,大队人马悄无声息动身,只留下少量游骑,虚点营中篝火,制造大军尚在的假象,随后也徐徐脱身跟上大部队。夜色沉沉,十几万乌孙骑借着夜幕掩护,缓缓消失在戈壁的黑暗深处。
绿洲之内,赵成与全军将士对此一无所知。
一整夜,营中处处戒备,骑士披甲握弓,守在各自的车阵位置,所有人都做好迎接乌孙进攻的准备。三日之约才刚刚开启第一天,残酷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待到天光破晓,晨雾慢慢散开。
预想之中的喊杀声迟迟没有响起。天地之间,只有风卷沙石掠过荒原的声响。
赵成登上中军高台。放眼望向对面原本乌孙连绵连片的大营,只看见零零星星残余的火堆余烬,遍地丢弃的杂物、断箭,帐篷尽数拆走,旷野空空荡荡。
赵成立刻派出数批斥候,驱马向前探查。
不多时,斥候疾驰归来,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禀二皇子,乌孙大营已经空了,敌军尽数退走,不见一人大股人马。”
消息传开,整个绿洲营垒泛起一片哗然。
将士们本已经横下心,要熬过炼狱一般的三日血战,甚至很多人心中已经预想过流血突围的结局。可一夜之间,压在头顶的强敌,就这样凭空消失。
惊奇过后,便是漫天的猜疑。
更多经历连日血战的部族头领满心警惕,认定这是诱敌之计,故意空出阵地,就等着联军离开车营,踏入旷野设下的埋伏。
帐下诸将纷纷聚到高台之下。
三日之约的军令尚在,可局势已经全然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