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日光泼洒在戈壁滩上,遍地碎石被晒得泛出白光。
乌孙各部完成全部集结,十六万骑铺开一道巨大的半圆弧,重兵压向绿洲的正面与两翼,唯独北向的旷野,故意留出一道宽阔的口子,游骑远远游弋,并不逼近。
绿洲外围,并没有严丝合缝连成一堵高墙的连环战车。
一辆辆沉重的辎重重车沿绿洲边缘错落排布,车与车之间处处留有宽窄不等的间隙,并不捆死封死。车前列着断续浅浅的沙壕,只挖及马膝,堆起沙土垄台。这套工事不求把敌人彻底挡在外面,只为削去奔马的冲势。整片营垒松散开阔,绿洲内部,数万骑兵安坐马背,马鞍不解,战马缓步踏动,蓄着力量。
整套布防,皆出自左谷蠡王之手。
七万匈奴骑分驻环形阵地各个段落,一部分骑士下马,倚在车板之后持弓待敌,更多人依旧握缰骑在马上,候在车阵内侧。中军高台之下,一万汉骑静静列成整肃的骑阵,归万骑都尉统辖,这是全军最重的预备队,没有将令,绝不轻易调动。三千羽林卫环护高台四周,甲胄反光,寸步不离赵成左右。
赵成立在高台之上,一身甲胄,不掌具体调兵,只端坐于此。他的存在,便是稳住全军人心的基石。号令调度、攻守进退,尽数交由左谷蠡王主持。
悠长的号角自乌孙大营响起。
数千乌孙骑分作数股,呼啸驰出。马蹄踏得戈壁尘土腾空,他们不急于死冲,沿着绿洲外围游走,拉开骑射的攻势。
箭矢破空的尖啸骤然响起。
乌孙骑士伏身在马背之上,一边飞驰,一边放箭。漫天箭雨泼向车营,大多钉在厚重的木板、沙土垄台之上,少数越过车辆,零星伤到阵前士卒。飞驰的骑兵本就是移动不定的目标,车后还击的弓弩,很难大批量杀伤。人马往复来去,喧嚣震天,死伤却寥寥。
一轮轮游射轮番上演。乌孙骑队借着周旋,一圈圈试探各处车阵间隙,观察哪一段还击的箭雨变得稀疏,哪一处士卒动作露出破绽。
几轮来回之后,一股乌孙骑看准一处相对宽阔的车缝,不再射完便退。整股人马催动战马,向着缺口加速猛冲,想要借着奔马之势,直接楔进绿洲营垒当中。
战马越奔越快,可冲到沙壕之前,沟壑与横亘的重车硬生生拦在眼前。高速奔驰的战马被迫收缰减速,呼啸的冲势一瞬间被卸掉大半。人马拥挤在车辆缝隙之外,队列随之混乱,来不及转身后撤拉开距离重新蓄势。
就是此刻。
左谷蠡王抬手,身边传令骑士挥动令旗。
这一处间隙两侧的重车,被守兵迅速向两边挪开,敞开通道。等候在内侧的匈奴骑兵立刻催动战马,自缺口汹涌奔出。短距离的戈壁平地,足够马匹加速,马蹄越踏越快,完整的冲击势能瞬间成型,向着冲势耗尽、进退两难的乌孙骑猛撞过去。
金铁交鸣轰然炸开。
刀矛劈砍,战马冲撞,小范围的骑战绞杀在车阵之外爆发。乌孙这一支队伍本就马力已竭,抵挡不住这一记猝然的反冲,阵形顷刻被戳得散乱。死伤不断出现,余下的乌孙骑士不敢恋战,奋力拨转马头向后狂奔逃窜。
见对方已经远遁,联军这边不做远追。号角一声,出击的匈奴骑队有序回撤,重新退入车阵以内,守兵再将重车推回,半掩住缺口。
战场重归远距离的对射。
这样的场面,在环形防线的不同地段断断续续上演。
乌孙时而佯攻左翼,时而施压正面,时不时就有一股骑队冒险抵近,想要寻得可以突破的缝隙。每当有敌人冲至阵前、马力衰减,对应位置的车缝便会短暂打开,内部的骑兵骤然杀出,短促突击,得手便立刻收兵,绝不向外久留。
戈壁之上,你来我往。乌孙始终找不到可以彻底撕开的缺口。
但危机也在悄然滋生。
有两处地段,乌孙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往复的骑射一轮猛过一轮,箭矢密密麻麻钉满车板。几股乌孙骑士借着箭雨压制,冒险驱马挤向车的间隙,少数人翻身下马,想要钻过缝隙闯入营中。狭小的缺口位置,爆发小规模白刃厮杀。守兵挥刀劈刺,拼死把钻进来的敌兵斩杀驱逐出去。鲜血顺着木板缝隙淌落到沙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