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里面是一盒凤梨酥。凤梨酥的底部夹层被他用刮胡刀片细细割开,塞进了一卷微缩胶卷,又用食用胶重新粘合。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痕迹。
他先去了咖啡馆。苏曼卿已经开了门,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进来,她朝后屋努了努嘴。林默涵走进去,方老太太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膝盖上放着一只旧皮箱。
“方妈妈,麻烦您了。”林默涵把布袋递过去。
方老太太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是凤梨酥啊?我儿子说香港的凤梨酥没有台湾的好吃,每次都要我带。”
“是啊,台湾的味道不一样。”林默涵笑着说。
方老太太把布袋放进皮箱里,扣好锁。“陈老板,你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我儿子。”
林默涵点头。他看了一眼苏曼卿。苏曼卿走过来,挽住方老太太的胳膊:“方妈妈,我送您去机场。”
“不用不用,我自己叫车——”
“我正好去那边办事,顺路。”
两个人出了咖啡馆。林默涵在店里又坐了一会儿,等到八点整才起身。他叫了一辆三轮车去松山机场,但提前一个路口下了车,步行从侧门绕进候机大厅。他没有靠近方老太太,只在远处的柱子后面站着。方老太太正站在值机柜台前,把皮箱递进去。工作人员把皮箱放上传送带,过了秤,贴了标签,推进后面的行李房。
一切正常。
九点半。广播里开始通知飞香港的旅客准备登机。方老太太坐在候机区的椅子上,手里攥着登机牌,四处张望。苏曼卿站在不远处,朝她挥了挥手。方老太太笑了,站起来往登机口走。
林默涵的目光一直跟着她。老太太过了安检口,安检员翻了翻她的随身布袋,看了看那盒凤梨酥,又放回去了。林默涵的心跳平稳——微缩胶卷藏在凤梨酥底部夹层,从上面看完全看不出来。只要不开盒检查,就没有问题。
十点整,飞机起飞。林默涵站在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那架银色的飞机滑上跑道,抬头,钻进灰色的云层,越飞越小,最终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际。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情报走了。方老太太走了。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事。
他转身往出口走。走到候机大厅门口时,迎面走来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林默涵的脚步没变,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停下来,叫了一声:“沈先生。”
林默涵没有回头。他继续走,步频不变。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拐过走廊转角,开始跑。右膝的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但他咬着牙往停车场方向冲。身后有人喊:“站住!再跑开枪了!”
停车场里有车,有柱子,有人。林默涵在车缝之间穿行,子弹擦着他头顶飞过去,打在水泥柱子上,溅起一片碎屑。一个穿裙子的女人尖叫着蹲下,一辆出租车猛地打方向盘,撞在另一辆车上。林默涵冲进停车场最里面,翻过一道矮墙,落在机场外围的铁丝网内侧。
铁丝网有三米高,顶上拉着刺网。他抓住网眼往上爬,爬到一半时右膝一阵剧痛,整个人差点摔下来。身后追兵已经到了矮墙那边。他咬紧牙关,用胳膊硬拉,把身体一寸一寸往上拽。爬到顶端时,刺网割破了他的手掌和胳膊,血顺着铁丝往下淌。他翻过去,摔在外侧的排水沟里,滚了两圈,爬起来继续跑。
排水沟通向机场外面的一条小路。林默涵沿着小路跑了两百米,钻进一片杂树林。后面的枪声停了,但脚步声还在,不止一个人。他靠着树喘了几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陈明月的铜簪,拧开,把里面的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活着回来。”
他把纸条重新塞回去,把铜簪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心口。然后他继续往树林深处跑。跑了不知道多久,听见前面有流水声。淡水河的支流,一条叫“番仔沟”的小溪。溪边有一条废弃的渡槽,是早年灌溉用的,水泥槽已经裂了,但还能走人。他爬上渡槽,沿着槽壁往前走。槽里积着水,青苔滑得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手扶着槽壁。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那些人大概不熟悉这片地形,在树林里迷了方向。林默涵在渡槽上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看见前方的槽壁上有人在等。
是老周。
老周把他从渡槽上扶下来,塞进路边一辆三轮车的车斗里。车斗里堆着几捆甘蔗,林默涵缩在甘蔗堆中间,听见老周蹬车的声音,车轮碾过碎石路,咯吱咯吱响。
车子走了很久。林默涵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车子一直在往北。后来车停了,老周掀开甘蔗,扶他出来。是一间山脚下的农舍,红砖墙,茅草顶,周围是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