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2章 水乡绣针,沪上初芒

找到陆师傅的绣坊时,已经快九点了。绣坊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陆氏绣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光很暖。阿贝敲门,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瘦高个,穿一件灰布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

“陆师傅?”

男人上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包袱,笑了。“你是阿贝。进来吧。”

陆师傅的绣坊后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两张竹椅。陆师傅让阿贝坐下,自己泡了一壶茶。他问了她几句水乡的事,又让她把《水乡晨雾》拿出来看看。阿贝解开包袱,把那块绷子递过去。陆师傅把绷子凑到灯下,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缎面上慢慢摸过,摸到雾气最浓的地方,停了一下。

“叠雾针。”他说。

“陆师傅识得?”

“你养母的娘家人教你的?”

阿贝愣了一下。“我养母说,这针法是当年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的一张图谱上画的。她不识字,但看得懂图。她说那图谱上的针法跟水乡的平针、乱针都不一样,是高手画的。”

陆师傅点了点头,把绷子还给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他说:“这针法叫‘叠雾’,是苏州沈家的独门绝技。沈家是前清的绣官,专给宫里绣龙袍的。后来沈家败了,手艺流落民间。你养母的娘家人能拿到图谱,也算是有缘。”

阿贝心里动了一下。她想问沈家现在还有没有后人,但陆师傅已经站起来,说:“明天开始上班。你的位置在二楼靠窗。工钱一个月八块,管吃管住。你绣的东西卖了,再另算。”

阿贝点头。她住进了绣坊后面的一间小屋子,屋子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弄堂,早上能听见卖豆浆的吆喝声。她躺下来,把玉佩从衣兜里摸出来,放在枕头边上。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玉佩上,那半朵牡丹泛着幽幽的光。

她闭上眼,想水乡的雨声。但耳边全是上海的汽车喇叭。她翻了个身,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着攥着,睡着了。

第二天她上了工。绣坊二楼有七八个绣娘,各绣各的。阿贝坐在靠窗的位置,绣一幅新的绣品,是陆师傅给的花样,一枝牡丹。她绣了两天,绣完了。陆师傅看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又把花样换了,让她绣一只猫。阿贝绣了三天,猫的眼睛用了几十种颜色的丝线,绣出来的猫像活的,眼珠子跟着人转。陆师傅把绣品挂在墙上,跟其他绣娘说:“你们有空来看看阿贝绣的猫眼。”

绣娘们围过来看,有人服气,有人撇嘴。一个叫阿珍的绣娘,绣了十年了,是绣坊里手艺最好的。她看了阿贝的猫眼,没说话,转身走了。后来阿贝听说阿珍在背后跟人说:“乡下人,就会弄些花哨的针法。绣牡丹才是正经。”阿贝没去争。她从小就知道,手艺人靠手艺说话,不靠嘴。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贝白天绣活,晚上练针法。她把陆师傅给的花样都绣了一遍,绣完了自己找花样。她把水乡的雨、雾、船、渔网都绣进了缎面里,绣出来的东西跟别人的不一样,有一种活气。陆师傅看了,说:“你绣什么像什么。但你还差一样东西。”

“差什么?”

“差一个自己的东西。你绣的都是别人的花样。你什么时候能绣出你自己的花样,你就成了。”

阿贝把这话记在心里。她开始琢磨。水乡是她的家,但水乡不是她。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空的让她难受。她想起养母说的“玉是往高处走的”。她看着手里的半块玉佩,那半朵牡丹,花瓣缺了一半。另一半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找到另一半。

那天下午,陆师傅让她去城隍庙送一匹绣料。她抱着布包走在街上,脑子里还在想“自己的花样”。她走过一条小马路,对面来了一辆汽车,她往路边让,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