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8章 绣阁暗涌藏机锋 玉佩流光引迷踪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有对命运弄人的震惊,有对莹莹的愧疚,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贝贝身上那股野性而坚韧的生命力所吸引的悸动。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向莹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声张,先过去看看。记住,你是我齐啸云的未婚妻,莫家的女儿,镇定。”

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骇与混乱。她从小在贫苦中长大,又在莫家败落后寄人篱下,早已练就了隐忍和察言观色的本领。她迅速调整表情,恢复了大家闺秀的从容,只是那挽着齐啸云的手臂,依旧紧绷着。

两人并肩向展台走去,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路,纷纷投来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这更让贝贝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看着那对璧人越走越近,看着莹莹那身价值不菲的旗袍,看着齐啸云那沉稳自信的气度,一种源自出身和阅历的差距感,让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那不是自卑,而是一种不服输的倔强。她也是莫家的女儿,只是命运让她在泥泞中滚过一遭,她靠自己的双手挣来了今天,她不比任何人差。

“这位就是阿贝姑娘吧?果然百闻不如一见。”齐啸云在展台前站定,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目光却如炬,仔细打量着贝贝的每一寸轮廓,从眉眼到鼻梁,再到下颌的线条,与莹莹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上流社会特有的教养和距离感。

贝贝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看到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探究,也看到了他身边莹莹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有震惊,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齐先生过奖,小女子不过是混口饭吃,当不起‘姑娘’的称呼。”

她的回答简洁,甚至带着点水乡女子的倔强和疏离。这种态度,反而让齐啸云高看了一眼。他见惯了那些巴结逢迎的面孔,贝贝的这种不卑不亢,显得尤为珍贵。

“阿贝姑娘太谦虚了。”莹莹这时也开了口,她的声音温柔婉转,如同江南的流水,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绷,“方才远远看见姑娘的绣品,尤其是那幅《水乡晨雾》,针法灵动,意境深远,与我……与我幼时听母亲提起的、莫家祖传的‘雾里看花’针法,颇有神似之处呢。”她巧妙地抛出了“莫家”这个引子,目光紧紧锁住贝贝,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任何一丝波动。

贝贝的心猛地一跳。“莫家”?“雾里看花”针法?她从未听养父母提起过莫家,这针法也是她自己在水乡观察晨雾,反复琢磨出来的,与任何师承无关。莹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民女不过是见山画山,见水画水,随心而作,不懂什么家传针法。倒是这位小姐,气度不凡,想必出身名门,对刺绣也有研究?”

莹莹被她那句“民女”和“这位小姐”叫得心头一刺,仿佛被提醒了彼此身份的差距。她勉强笑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姑娘的绣品,确实当得起‘巧夺天工’四字。”

这时,那位法国夫人也凑趣地用法语对翻译说了几句,翻译便向齐啸云和莹莹转述:“德·波伏娃夫人说,这位阿贝姑娘的才华,让她想起了她在里昂看到的东方古董,充满了神秘而原始的生命力。”

“原始的生命力……”齐啸云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再次落在贝贝身上,眼神更加深邃。他忽然道:“阿贝姑娘是江南人士吧?听口音,像是太湖流域?”

贝贝心中警惕更甚。这个齐啸云,看似随意闲聊,句句都在试探。她坦然道:“正是,家在太湖边上的小渔村。”

“太湖……水乡……”齐啸云若有所思,状似无意地扫过贝贝的衣襟,“江南水好,人也灵秀。不知姑娘家中,可还有亲人?”

这话问到了根子上。贝贝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依旧平静:“父母皆是渔民,靠水吃水,淳朴本分。”她没有提养父母为自己治病、为自己操劳的点滴,那些是她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愿示人的部分,不需要向这些养尊处优的人炫耀。

莹莹在一旁看着,听着贝贝描述“渔民父母”,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自己与母亲在贫民窟相依为命的日子,想起母亲变卖首饰为她凑学费的艰辛,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但随即又被“贝贝可能是真千金”这个可怕的猜想压了下去。如果贝贝是真的……那她算什么?这十几年的亲情和呵护,难道都是一场笑话?齐啸云对她的照顾,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