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3章 丝巾惊四座,洋行买办暗留意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锦绣阁“四个字。

这是他今天下午从当铺街回来后,派司机去打听来的地址。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那个女孩的脸和莹莹有几分相似?还是因为她在当铺里买下那个男孩的怀表时,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种不加修饰的善意?

齐啸云放下纸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今年二十二岁,已经正式进入齐氏企业打理生意。齐氏是江南首富,在沪上、南京、杭州都有产业,涉及丝绸、茶叶、钱庄、航运等多个领域。作为齐天城的独子,他从小就被当作接班人培养,十六岁就开始跟着父亲学做生意,十八岁独立掌管一家钱庄,二十岁参与家族核心决策。

在商场上,他以沉稳、果断著称。齐天城常说:“啸云这孩子,心细如发,下手如刀。“意思是他在观察局势时细致入微,但在做决定时从不拖泥带水。

但在感情上,他一直是一个被动的人。

他和莹莹的婚约,是父辈定下的。莹莹温柔、体贴、知书达理,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他尊重她,感激她,也在某种程度上依赖她。但他从未对她产生过那种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感觉——那种他在西洋小说里读到过的、被称为“爱情“的东西。

直到今天,在当铺街的那个瞬间。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脸——明亮、坚韧、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生命力。她买下怀表时,眼睛里有一种光,像夏日正午的阳光照在湖面上,耀眼而清澈。

“少爷,该回去了。“司机在旁边轻声提醒。

齐啸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夜已经很深了,法租界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辆黄包车在路灯下穿梭。

“明天上午,“他对司机说,“去一趟''锦绣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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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贝贝把二十张设计图交给了周嫂。

周嫂一张一张地看,越看眼睛越亮。这些图样和她见过的任何绣谱都不一样——不是那种刻板的、程式化的花卉图谱,而是充满了生命力和灵动感的原创作品。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姿态、自己的表情、自己的故事。

“这个向日葵……“周嫂指着第一张图,“你用了几种黄色?“

“七种。“贝贝说,“从浅鹅黄到深赭黄,中间过渡了五种颜色。花心用的是打籽绣,每颗籽的大小要一致,间距要均匀。“

周嫂点了点头。打籽绣是苏绣中最考验功力的针法之一——每一颗“籽“都是用丝线在针上绕一圈然后钉在布料上形成的,大小必须完全一致,否则就会显得杂乱。要在花心上绣出上百颗均匀的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法。

“这个栀子花的露珠——“周嫂指着第二张图,“你打算用什么技法?“

“借用底色的象牙白,用浅灰色的丝线勾出露珠的边缘,然后用透明的丝线在露珠中心绣一个极小的点,模拟折射光。“

周嫂倒吸了一口凉气。透明的丝线!这丫头居然想到了用透明的丝线来模拟光的折射!这种技法她只在苏州的一位绣界泰斗的作品中见过,而且那位泰斗是用在人物的眼珠上,不是用在露珠上。

“阿贝,“周嫂放下图纸,认真地看着她,“你这些技法,真的是你娘教的?“

贝贝点了点头:“我娘说,绣花和画画一样,要先把东西看到心里,再绣到布上。她还说,丝线不只是丝线,是光、是水、是风、是生命。“

周嫂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了一句让贝贝意想不到的话——

“你娘不是普通的绣娘。“

贝贝没有接话。她知道养母不是普通的绣娘——一个能在水乡渔村里绣出宫廷级别作品的女人,怎么可能“普通“?但她从未追问过养母的过去。在她心里,养母就是养母,是那个在她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的人,是那个把最好的鱼肚腩夹给她吃的人,是那个在她离家来沪上时,站在村口目送她直到看不见为止的人。

至于养母的过去——那是养母的故事,不是她的。

“图纸我留下了。“周嫂把设计图收进抽屉,“你今天开始打样。先做向日葵那条,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成品。“

“好。“

贝贝回到工作台前,开始准备工作。她先在一块象牙白的真丝缎上用炭笔描出向日葵的轮廓——不是直接描图,而是凭着记忆和感觉,一笔一笔地勾勒。她的手很稳,线条流畅而有力,像是在丝绸上跳舞。

然后她开始选线。

苏绣丝线的颜色多达上千种,每种颜色又有十几个深浅不一的色号。贝贝从丝线架上挑出七种黄色、三种橙色、两种褐色和一种透明丝线,按照从浅到深的顺序排列在工作台上。她又把丝线劈成了不同的粗细——花瓣用最细的,花茎用稍粗的,花心用中等粗细的。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穿针引线,落下了第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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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啸云是在当天下午两点到达“锦绣阁“的。

他穿着一套浅灰色的夏季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的领带,皮鞋擦得一尘不染。他没有直接走进店里,而是在对面的弄堂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橱窗观察里面的情形。

店里很安静。三个绣娘在工作台前埋头刺绣,两个学徒在架子旁穿针引线。周嫂在柜台后面算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店里的进度。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里面的那个工作台上。

那是贝贝的位置。她背对着橱窗,微微低着头,整个人沉浸在刺绣中。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但肩膀是放松的——这是一种长期训练出来的体态,既不会让脊椎疲劳,又能让手臂保持最佳的活动范围。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的手——那双手在丝绸上飞舞,穿针、引线、落针、收针,动作行云流水,像一首无声的音乐。

齐啸云在弄堂口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他整了整领带,迈步走向“锦绣阁“的大门。

“叮——“

铜铃响了。

周嫂抬起头来,看到一个衣着考究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她立刻站了起来——来人的气质和打扮表明他不是普通的顾客,而是有钱有身份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