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的事,你知道吗?”她问。
林凡点头:“陈浩给我打了电话。”
“点击量已经过百万了。”
“我知道。”
苏晚晴靠在他肩上:“这下好了。调查组还没出结论,全国人民先给你判了。”
林凡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笑笑,小姑娘睡着了还在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他想,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告诉她,她被传到网上的那段视频,比什么合规审查意见书都管用。
因为没有人能拒绝一个孩子说真话。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女儿为父亲辩护。
三天后,央视《焦点访谈》摄制组抵达杭州。
带队的刘主任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做事极其利索。他没有先去采访林凡,而是直接去了筹备办公室——门口的封条还在,但已经没有人值守了。
摄像机对准了那两张封条,推了个近景。
然后摄制组去了那块地。镜头里,八十亩地空空荡荡,只有几只白鹭在冬天的浅水里站着。不远处,施工队的临时围挡已经搭好了,工人们因为封条停工,坐在工棚门口打牌。
刘主任站在湿地旁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这是一块被查封的教育用地。有人说,它的主人是骗子;也有人说,它的主人是一个想为女儿建学校的父亲。我们来找找答案。”
摄像机摇过去,对准了那几只白鹭。
白鹭飞起来,在灰色的天空下绕着湿地打圈。风很大,芦苇被吹得伏倒一片。
当天晚上,马组长给林凡打了个电话。
他的声音和三天前完全不同了。不是语气的问题,是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疲惫。
“林先生,”他说,“调查组的初步结论出来了。”
“请讲。”
“三条举报,全部不属实。”马组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费力,“土地取得程序合规,利益输送查无实据,项目资金完全独立隔离。我们明天会把结论上报市里,预计后天正式解除封条。”
他顿了一下,又说:“林先生,我代表调查组,就前期工作中可能给您造成的不便——”
“马组长,”林凡打断了他,“你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我理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马组长笑了一声,是苦笑:“林先生,说实话,你这样的人,我干纪检这么多年没遇到过。账目干净到这个程度,不是怕查,简直是在等着查。”
林凡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窗外的湿地,看着那几只又落回水边的白鹭,忽然说了一句让马组长愣住的话。
“马组长,你们调查组这几天辛苦了。等学校建好了,欢迎来参观。”
挂了电话,他给苏老太爷拨了过去。
“爷爷,调查组的事,解决了。”
电话那头,苏定方苍老的声音传过来:“我知道。”
林凡愣了一下:“您知道?”
“我看了那个视频。”苏老太爷说,“笑笑的演讲。在电视上看的。”
老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是砸在林凡心上。
“凡儿,你把我曾孙女养得很好。”
这天晚上,林凡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调查组的初步结论复印件,放着央视《焦点访谈》的采访提纲,放着陈嘉禾用钢笔写的课程方案批注。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像一个时代的重量。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封从儿童福利院寄来的信。
“林校长,我们会好好学习的。”
他把信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王猛发了一条消息:“猛子,明天解除封条之后,工地立即复工。工期不能拖。明年九月,学校要开学。”
发完消息,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湿地正在入夜。初冬的天色暗得很快,浅水塘里的最后一线天光正在消散。但在天水相接的边缘,还有一抹淡淡的橙红,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坚持亮着。
他的手机又亮了。
是陈浩发来的消息:“凡哥,视频播放量破三百万了。已经有三十多家媒体联系采访。怎么回复?”
林凡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先办正事。”
他按灭了屏幕。窗外的芦苇在夜风里起伏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几只白鹭还没有飞走。它们在夜色里化成几个淡淡的白点,一动不动地立在浅水里。
远处的杭城灯火渐渐亮了起来,一点一点地,像谁在黑暗里撒了一把碎金。
明天,封条会被撕掉,机器会重新轰鸣,第一锹地基土会被挖出来。
但今晚,林凡只想了一件事——
他要去女儿的房间,看看她睡着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