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63 章 御前奏对

祸害大明 有怪莫怪

三十年了。

陶安进宫,从来都是有事的。

没事,他连宫门都不沾。

“陶爱卿。”

朱元璋开口。

声音比方才缓了些。

“你今日来,所为何事?不会是来跟咱说,你又睡不着了吧?”

这本是句玩笑话。

他们君臣之间,玩笑说了一辈子。

陶安却没笑。

他抬起头。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望向御座。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井还是那口井。

只是井沿上,落了三十五年的霜。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殿外夜风掠过檐角。

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没响。

时间,在乾清宫里,是可以用光来数的。

陶安今年七十岁了。

他的身形依然清瘦。

可比当年在太平城初见时,已经佝偻了许多。

背驼下去。

像一张拉了很多年的弓。

弓身再也回不直了。

他的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

用一根乌木簪稳稳绾住。

发丝如雪。

衬得那顶玄色方巾格外素净。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

三十年前的旧样式了。

袖口磨出了毛边。

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领口挺括。

看不见一丝油渍。

胸前与后背各缀着一方补子。

绣的是仙鹤。

白羽丹顶。

翩然欲飞。

可那补子的丝线也旧了。

鹤的翅膀上有两针脱了线。

垂着小小的线头。

腰间系一条乌角带。

束得端端正正。

带上不挂玉佩。

不坠香囊。

翰林学士的腰上,什么都不该有。

只别着一管斑竹狼毫。

笔杆泛着经年摩挲的温润光泽。

像一截被岁月盘熟的玉。

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

几乎磨平了。

凑近了才认得出。

“守拙。”

“陛下。”

陶安的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

字字砸在金砖上。

“臣今日来,是想跟陛下说一个人。”

“谁?”

“太子殿下。”

殿中,霎时静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又敲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可陶安看见,他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太子怎么了?”

朱元璋的声音淡淡的。

可那淡淡的语气底下有一层什么东西。

像薄冰下的河水。

看不见。

却流得急。

陶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

直着问,是把刀往人心里递。

绕着问,才是把路往人心里铺。

他说起了另一件事:

“陛下可还记得,洪武元年,臣初入翰林,陛下问臣,太子当读何书?”

朱元璋想起来了。

那时候朱标才十三岁。

虎头虎脑的年纪。

读什么书都要跑来问他一句。

问完了又似懂非懂。

他问陶安,该给太子读什么书。

陶安说,先读《孝经》,再读《论语》,然后《尚书》《春秋》。

他又问陶安。

太子将来要当皇帝,光读这些,够吗?

陶安说,够了。

“当皇帝不需要读太多书,只需要知道什么是对的,然后去做。”

“臣记得。”

陶安继续说。

声音像一条老河,缓缓地流。

“陛下当时说了一句话。”

“‘咱不指望他读多少书,咱只指望他心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