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颖在他身边蹲下,一脸的紧张。
敬诚看她一眼,立刻说:“我没什么。”
馨颖明显地吐出一口气。敬诚这才发现,她刚才停止了呼吸。
馨颖问:“可以起来吗?”
敬诚点头。
馨颖先站起身,然后伸出手,拉敬诚起身。
扶他一起走到沙发边,两人并排坐下。
馨颖心中十分后悔,刚才疏忽,没有先扶敬诚坐下,再去烧水。
馨颖坐在敬诚的右边,看着敬诚套在黑色裤子里的右腿,说:“让我看看,有没有摔得怎样?”
敬诚下意识地往左缩了缩腿,说:“没什么。不用看。”
馨颖再次请求:“让我看看。”
看她一脸关切的神情,敬诚犹豫了一下,终于慢慢拉起裤腿。
他拉得十分缓慢,好像裤腿沉重。其实,是心里紧张万分。
诚诚初识颖子时,他八岁,她五岁。
诚诚还好一点,颖子完全稀里糊涂。
武汉是四大火炉之首,夏日炎炎。那时又没有空调,大家不得不穿的清凉。
诚诚上学,从来都穿着长裤。暑假,特别酷热的七月八月,在家里,他会穿着短裤。
九岁那年的夏天,诚诚第一次在家里穿着短裤,接待颖子,他的心里直打鼓。细瘦畸形的腿自然不好看。他有些担心,颖子会不会心生厌恶?
可是,颖子什么也没说。还了一本小人书,又借了一本小人书,说了一声:“谢谢诚诚哥哥。”然后捧着书,喜滋滋地上楼去了。
诚诚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自己穿着短裤,和露在外面的两条细腿。
第二次,又是这样。她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更不要说露出任何表情。其实,表情倒有,就是看到一本新书后那种欢天喜地的表情。
诚诚想,这个女孩子,简直神经大条到令人发指。他穿着短裤,这么明显,她都能没有看见。
下一次,颖子来。诚诚正好从外面回来,还来不及换下长裤。
颖子例行还书,借书,还有笑嘻嘻地说:“谢谢诚诚哥哥。”
只是,临出门,她突然回头,说了一句:“这么热的天,你在家还穿着长裤,不热吗?”
诚诚一下子呆住了。
原来,她不是没有看到。她只是不说什么。
或者说,她觉得穿短裤正常,没什么好说的?
看诚诚不说话,颖子出门去了。
诚诚一个人呆呆地站了半天。
那以后,夏天在家,他从来都只穿短裤。
颖子熟视无睹,从来没有说什么。
反正那时,两人都只是几岁的孩子。
再过几年,诚诚十二,心里开始对颖子有了异样的感觉。也开始注意穿衣、发型之类,可是对两条细瘦的腿却无可奈何。
他自我安慰,反正,她从小看到大。而且,她现在根本还是傻丫头一个。
又过几年,诚诚十五。
那个夏天,特别的热。
八月的一个午后,诚诚靠在躺椅上看书,不知不觉竟然睡着。
突然醒来,睁开眼睛,愕然发现颖子站在躺椅边。
可是,她并没有看着他的脸。她正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两条腿。
而他,正穿着......短裤。
她盯着的,是他光溜溜的两条腿。
细瘦的、畸形的两条腿。
诚诚的心立刻砰砰地乱跳起来。
这么多年,他从未在她面前遮掩。夏天在家里,一向只穿短裤。
但她也从未这样盯着他的腿看。
现在她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诚诚突然觉得十分难堪。
而且,他读不懂她脸上的表情。心莫名地慌起来。
颖子来找诚诚借书。发现他在躺椅上睡着了。本想回去,晚点再来。转身之时,突然注意到他的腿。
看了很多年,其实,从未仔细看过。她不好意思盯着看,也不想让诚诚难堪。
现在,忍不住好奇,于是仔细地打量。
两条腿都细瘦得很,没什么肌肉,关节突出肿大,还带着畸形,右腿比左腿更加严重......
颖子觉得心里一疼。
突然听到诚诚闷声问:“很难看吗?”
颖子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突然会醒过来。她仿佛偷窥被抓,好吧,本来就是偷窥被抓,她的脸立刻红了。
她不敢看诚诚的脸,只有继续看着他的腿,实话实说:“不好看。”没有必要说谎安慰。
诚诚也垂着眼睑。不敢看颖子。听了颖子的回答,心里一窒。愈发不能抬眼看她。
儿麻的腿自然不会好看。只是,亲耳听颖子这么说出来,心里还是很疼。
“也不难看。”颖子很快加地了一句。
诚诚抬眼,疑惑地看向她。
颖子也看进他的眼睛,微笑着解释:“早就看习惯了。反正,是你的一部分,就跟自己的一样。”
这话说得极为暧昧。可是她小,经常这么胡言乱语。诚诚暂且不去多想。不管怎样,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同时,他觉得自己的心被颖子的小手温柔地攥了一把。
只是,那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
这些年,他一直渴望馨颖。
在纽约,拼命抑制自己的强烈渴望。
现在,知道他们彼此相爱,而她来到加州找他,他对她的渴望更加无法抑制。
停止他的,只有两样:
一个,是对馨颖身体的担心,因为她已多天劳累。
另一个,是对自己完全暴露在她面前,缺乏信心。
他知道,颖子不在意他的残疾,而且昨晚,她再次清楚明白地告诉他。
可是,相隔已愈十年,对在她面前暴露更加细瘦畸形的两条腿,还有手术留下的丑陋伤疤,他还是没有信心。
所以,虽然十分渴望,昨晚,他还是让馨颖一个人去洗澡,并且让她一个人睡在他的卧房。而他自己,则睡在客房。
记得他跟馨颖说完以后,她垂下眼睛,抿抿嘴,然后说:“好。”
他知道,她的心里对他十分失望。
他也是。
现在,摔了一跤。馨颖出于关切,想要看看他的腿有没有受伤。就算他不想,也没有办法不答应。
诚诚慢慢拉起裤腿。
从脚踝拉到膝盖。停了一下,索性整个拉到大腿根。
要看,就全看了。
要死,就死吧。
他露出了整条右腿。
他没有看馨颖。只是看着自己细瘦的腿。
馨颖也是。看着敬诚的腿,没有做声。
历史仿佛重演。敬诚突然无法控制地心慌起来。心咚咚地乱跳。心中乞求,颖子,请说点什么。
馨颖还是不说话。只是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覆上他光溜溜的腿。
腿比从前记忆中的更加细瘦,变形也更加厉害。然而,最让她感到震惊的,是腿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难看的伤疤。伤疤几乎遍布大腿,小腿,以及各个关节。
昨晚,敬诚曾告诉她十年前失败的矫正手术。可是,她完全没有想到,是这样一系列的手术,而且,几乎动了腿上的每一块骨骼和每一个关节。
馨颖的手轻轻地抚摸敬诚的腿,眼里已经噙满泪水。
敬诚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馨颖弯下腰,吻了下去,吻敬诚膝盖上的一大块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