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长在和党项军卒交谈,他们明面上的身份是分店开遍天下的长安快活林的押车护卫,作为长期来回往返于西域到兴庆府,兴庆府到长安的马队队长,赵子长有他的一套。
他的党项话契丹话十分流利,又有天下皆知的快活林东家的签押通关文书,党项人不会为难他。
因为快活林这个奇葩的高级享受去处,不惟在长安开的红火,兴庆府里,中京里,乃至北燕南汉这些小诸侯国的王都里也生意旺盛的厉害。
整个快活林,大东家自然是明面上的巨商施百岁,背后的小东家不知有多少,以赵子长隐约的透露,诸国大军里的上将,在里头有份子的不下十人。而在党项贵族里,平南王李光睿便是快活林的小东家之一。
在赵子长手持的通关文书里,上头盖着李光睿的关防大印,虽在这时节免不了要遭受盘查,却不必担忧党项军赶侵犯。
按照折猛的说法,李光睿李继迁自然知道快活林的押酒马队里免不了唐廷的奸细,可数以百计的马队里,也少不了党项人安排的习作,因快活林势大,各国都默认了这个不用明言的暗事,只要不明摆着追究起来,谁也不会得罪施百岁这个巨富,更不愿得罪自家乃至本国每年里偌大的一笔进项。
但凡两国,则必有龌龊,施百岁正是利用了这个龌龊,四面八方沟通有无,左右情报都是彼此有得的,何必撕破面皮拼个鱼死网破!
也正是这一队护卫,原本便是大唐锐士教授出来的,免不了有老卒的风范,党项人却更不怀疑。
快活林是贵族们最爱享受的地方,其中的美酒自然为北地的汉子喜爱,这酒怎样来的,当军的焉能不知。由此,对押酒卫队,党项军早有耳闻。
验过关蝶文书,又请令五百人主再验看了,这一次却不再走马观花,那五百人主不见五十余人有值得怀疑的地方,遂过来要查大轮车乃至酒桶。
赵子长笑容满面,侧身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道:“最好,最好,快些验看完毕,咱们也好将这宝贝的美酒送进店里,好寻个快活处受用去也。”
五百人主面色上稍有些笑容,绕开前头两个大轮车,又绕过卫央赶车的第三辆,在第四辆旁边停下了脚步。
赵子长笑道:“这两桶是长安的富春冻,咱们在长安时,兴庆府分店的元老板飞马传讯教捎带上的。原本这一次只押六七桶,这也是一队护卫的运量,奈何这边催得紧,没法子,只好多带上了这一车,险险误了行程。”
五百人主伸出去要拍木桶的手倏然缩了回来,这富春冻他是知道的,点滴贵如金,那是贵人里的贵人方好享用的物什儿,伸手拍了,他也觉玷污了这金贵的美味。
实际上,这五百人主此时已没了仔细验看的心情,一个马队一次押运六捅美酒最好,押运多了,路上难免照顾不到,一旦变了味道,这次倘若有自己不利索的验看教上头的知道,这马队的自然要受罚,可他们毕竟是唐人,快活林还不敢将他们怎样。
自己却不同了,贵人们稍有不顺,肆意可寻个由头打杀了他。
顿时,五百人主心生恼恨,这天里,寻常人家也能安安稳稳在家备酒煎菜已过元旦,他偏要在这里吃西北风。这也罢了,数百万钱的这数辆大轮车载的酒,分明在他眼前过的,却连味儿也闻不到,那些个贵人凭甚么自在受用,独咱们出力的吃那许多龌龊?
隐隐地,这五百人主竟有些盼望传说中那一伙不怕死的亡命徒闯进兴庆府,最好将快活林里的那些个贵人,该杀的杀了,该打的打了,好教咱们这些当牛做马的出一口胸中的恶气。
当时哈哈一笑,手按住刀柄与赵子长笑道:“罢了,日头虽高,天可冷的紧哪,你这一行也不过四五十人,小心翼翼过头了,未免失了日后往来的和气,咱们都是跑腿的人,彼此为难不好。”
赵子长是知道卫央那大枪与龙雀藏地甚好的,只要不拆开大轮车验看,必不能为发觉,故而自始至终笑吟吟的,袖手立在一边不加遮拦,五百人主如此说,他也笑道:“太尉有军职在身,咱们理解的很。再说,自惹麻烦,岂不断了一家老小的口粮?咱们都是跑腿吃粮的,与谁不亲,也不能与钱不亲哪,不妥当的事情,那是万万也不敢做的。”
看这五百人主甲胄陈旧却擦拭地精心,赵子长自然知晓这是个过活不如意的人,乃往折猛使个眼色,折猛忙自褡裢里摸出一挂大钱,约莫有千枚,转手塞进五百人主袖筒,赵子长笑道:“不是咱们有甚么心虚的躲过了太尉,说个实在话,这车上的酒,抵达早了没赏,迟些要扣工钱,太尉这里少了一番耽搁,咱们便多些多拿赏钱的机会,区区小钱,权当给太尉们打些年夜白酒,可不能推辞。”
五百人主心下一喜,这长和通宝和事天下流通的硬货,上等的好酒自然打不得几角,诚是赵子长说的,白酒怎地也能换几十斤,足够年夜里消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