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重哼道:“亏得不同,若不然,此番坑杀了这厮在吐谷浑军里,为国家除却祸害。”
礼部左侍郎张泽,字之东,先帝时的春闱进士,当朝年迈德勋的老臣,曾为春秋闱主官数届,门下徒子徒孙多如牛毛,世称之翁,这是个出了名讲礼的老头儿,但凡不合他所谓的礼制,那是拼死也要反对的。但这人秉性忠孝,乃是朝廷里数一数二的天子拥戴者,他虽食古不化,却赞成天子欲以平阳公主为储君的打算,诸侯王恨之入骨。
也因着这个原因,柴荣虽痛恨这人,却也敬佩他的风骨。这一年,这老头儿已有八旬高龄,依旧情愿为使节出使吐谷浑与吐蕃,莫非他不知这两国的狼子野心么?
这老头儿不傻,非但不傻,而且聪明的很,人老成精的老家伙,达延芒结波的那点小心思怎能瞒过他?只这老人家坚持非礼而动兵乃非大国的风度,实际上,这老人家此番打定的主意是以自己的老骨头,换取大唐可以名正言顺出兵吐蕃的正当理由。
对这种可恨又可爱的老头儿,柴荣束手无策。
但这一次,柴荣打算坑一把这老头。
陈泽能看出大唐在西南最要紧的大敌是吐蕃,柴荣怎能看不出。陈泽想让大唐对吐蕃师出有名,可吐蕃地形特殊,尚在西南锤炼的高山山地大军尚未成型,纵然待吐蕃有了出兵的理由,还不是暂时没法与他冲突?不如先灭了吐谷浑,在吐谷浑故地锤炼山地军,效果更比西南那边好的多,吐蕃么,没了吐谷浑为他屏障,到灭国之时,北有乐州军,南有山地军,两路夹击看他怎样奈何。
至于陈泽总认为待吐谷浑这类小国当以道德驯服,柴荣可不以为然。
秦重甚敬服柴荣的手段,看他果决要求将李继隆与尹继伦调回来见陈泽,一时便教传令兵传令,岂料尚未出门,李继隆处竟遣人回来,道是有上策献于使君面前。
翌日傍晚,李继隆与尹继伦引军返回渭州,折冲府中见柴荣时,柴荣笑道:“两位图谋,与我不谋而合,正要行此大事,两位谁愿为先锋?”
尹继伦当仁不让,抢先请令:“论冲锋陷阵,尹某当仁不让。”
目视李继隆,李继隆叉手道:“某所长者,在于截断,在于粮草辎重,此番冲阵杀敌干系匪浅,不敢争功。”
柴荣笑道:“甚好,便以尹副尉为前锋,引本部及我麾下精骑六千以定计唯行。”
又叫李继隆:“李都尉,你本部步卒人手有限,恐难成切断吐谷浑大军退路,我再点精锐步卒,于你足万人之阵,你须先破吐谷浑粮草辎重,再据守丁沟一线,务必使吐谷浑七万人来得去不得。若达延芒结波使倾国之力来援,你这一万人马须死守丁沟,不胜不得离开。”
复又教秦重:“秦兄,试看卫央取沙坡头之策,可只唐人生民里有的是热血的好汉子,渭州城内我不能留你许多人手,招纳民夫招募壮士,须你一力为之。倘若辽军围魏救赵以解吐谷浑之围,我手中并无人手可援,一切都靠你自己了。”
秦重拍拍长剑笑道:“无非死战而已,秦某身先士卒,必能使我将士以一当百,何况渭州生民数十万,哪里不是一处助力?你且放心,小儿辈争锋于百万敌阵里,是为国家重臣,焉能使之专美!”
两厢计较已定,柴荣要教秦重率李继隆尹继伦二人去见陈泽,忽有周泰抢将进来,喜不自胜叫道:“使君万喜,边线大捷!”
将一封小书奉于柴荣,柴荣拆看过后,哈哈一笑谓左右:“正午时分,公主令中军尽出,破高继嗣中军于沙坡头下,赚杀拓跋觥小儿于寨前,契丹精骑,不得不出了。”
满室登时喝一声彩,秦重见柴荣自矜之色甚为明显,滴溜溜目光一转,劈手要抢那军报小书,笑道:“尊婿又立甚么战功了么?可是拓跋觥小儿,乃是卫央射杀?”
柴荣将小书递给秦重,负手淡笑道:“小儿辈百余轻骑袭破皮室军于夹道,火烧登县里联军辎重无算,擒杀党项大将赵崇岁,引发契丹精骑八万不得不出,与我军对峙于沙坡头寨下,主动尽归我手。”
先番中军破高继嗣,杀拓跋觥,那只在众人意料之中,正如韩德让认定无人能比萧绰,大唐上下,无人会想平阳会有落败之日。
然这一番柴荣怎样清淡的语气也掩不住荣耀骄傲的那番话,却如石破天惊一般。
皮室军,那是契丹最为精锐的部队。若说远拦子乃是百里挑一的契丹好汉,这皮室军,便是远拦子中十里挑一的壮士,专为拱卫王室而设,人数虽比远拦子三千之数要多了些,精锐却更在远拦子之上。
好比原州都护府的步卒之于平阳麾下的老罴营,那皮室军,轻易绝不轻出,只在辽帝出猎时方簇拥而出。这一次并非辽帝耶律贤南下,耶律休哥之辈,自无教皮室军跟随的荣耀,却非怪哉?
而正是个传说里的无法战胜的铁骑,竟教小儿辈破于夹道之中了?
至于那登县,万军去攻打,恐怕也难打地下来,怎地破了皮室军之后,竟又反手将这雄城一把火给烧了?
那小儿辈,果是谁人?
秦重将那小书翻来覆去瞧了好几个来回方教李继隆取去自看,冲柴荣拱手笑道:“正在说尊婿,尊婿便成了大事。百余人取雄城难,破皮室军更难,如此大功,该在诸将之上,当真可喜可贺的很哪。”
不及柴荣答话,又有飞马到来,看时,乃是柴府家将,又奉战报小书,这一次只是寅火率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