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名将(二)

大唐国色 苍狼骑

韩德让骇然。

那红彤彤的风,只一瞬间扑到了面前,这里正是山口,那风更急更紧,连眨眼都来不及,最前头的辽骑只听惨叫连连,数十人已叫出了声来。

韩德让便在这最前头,只觉着面皮上有细砂粒扑打的疼痛,眼睛里一热又一辣,教钢针刺中了似,再也睁不开眼来。

有一些那红色的风冲进了嘴里,虽在眼目朦胧剧痛之下,韩德让还是判断出了那是甚么。

这可恶的贼配军,竟会想出顺风扔干辣椒面的卑鄙手段!

韩德让是喜爱这红彤彤的奇辣无比的物什儿的,北地苦寒,当年大唐吴王深冬里最喜爱的涮羊肉锅子传到了契丹贵人圈子里去后,累经年月终于传扬开来,韩德让自幼便喜爱这一口吃的,他常做的事情便是,一面涮着滚烫烫火辣辣鲜嫩嫩的羊肉,一边骂着连享乐都这么比契丹人更精通的故地族人。

还能有甚么更比辣椒钻入眼睛更教人舒坦的事情呢,不看数十个已冲起来的辽骑连战马都勒不住,不断有人自寻死路往山路便的石壁上狠狠撞头去么!

徐涣催马到了卫央身旁,摇着头叹息道:“这个韩德让,也忒地会臆想了些。我说咱们的任务完成了,他当咱们是拖累着他,教本部逃远了么?我好心先提醒他这里有埋伏,偏不听呢,当真是好人难作的很哪!”

韩德让哪里顾得上与他辩论是否好心的问题,卫央是立马一旁不动,可他那些贼配军下属,怎会放过这样好的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自逞骁勇的,扬手搓破辣椒面纸包的同时便拔刀冲了过来,这山路颇狭窄,只可容三骑并肩而行,前头教辣椒封了双目的数十辽骑不倒,后头纵有两倍于敌的人手,能作甚么堪用?

只好眼睁睁看着最是精锐的远拦子教那些可恶的唐人趁着耳目锐利避开胡乱舞动的刀,一下一个戳死的倒撞下马,未死的又来伺机补上一刀。

这只能看着的屠杀,契丹精骑何曾遇到过?

到底萧绰威名深厚,这些个出自她手里的精骑,怎敢忘记临行前那女郎叮嘱过切切护好韩德让周全的军令?

拼死三五个百夫长,扯住韩德让的缰绳往后急退,就算隔着远拦子那也顾不得了,三人合力推开,甚至推落下马,只要将韩德让揪扯出去护佑周全了,至少自己的毡帐不会被心狠手毒的萧绰下令毁掉。

却在这时,那一伙贼配军唿哨一声,竟舍弃了更多的战利,他们只捡起杀死的远拦子的弓箭器械,风一般转身催马又往山外逃了出去。

这是怎么个情况?

辽骑们大惑不解,然毕竟敌人停止了屠杀自己的同伴,聒噪与惊恐的情绪都平稳了许多。

“走了么?”韩德让双眼在这短暂的片刻里红且肿成了花红果,耳边锋刃入骨肉的声,精骑临死时的闷哼声,刹那间俱都没了,只闻蹄声得得,悠然而自在地往更西北出山口远遁去了,沉默了很久,牙齿咬破了嘴皮,韩德让沉声问道。

许是八百精骑竟教百余人先破了锐气,这是契丹精骑与大唐边卒交手以来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情况,也或许是这百余精骑竟诡诈利索,自攻击到撤退毫不拖泥带水,终于辽骑们明白,大唐恐怕要出一支人数虽少却深得轻骑之妙的轻骑了,韩德让沉默的这半晌里,竟无一人破口骂出声,更无人如往常一样追将出去。

这是一伙诡诈无耻更胜己方的对手,纵然他们的骁勇不能与能征善战的契丹精骑相比,可他们有更诡诈更无耻的优势,总教人防不胜防,而且如今的主动握在他手里,没有韩德让这个七百余骑里最聪明的人判断并下令,精骑们不敢追出。

就连那化作百夫长实际掌握着这八百人的百将也沉默了。

当时他就在最前头第二排里,辣椒风卷来的时候他第一个闭上了眼睛并挥舞起兵器护住自己的身体,可就算是这样,他的腰眼里,大腿上,肩膀上,三处教刀子割破了皮甲,划破了皮肉。

眼前朦胧黑暗里,这百夫长野兽般的直觉却始终感觉到一种沛然莫可抵御的威胁,那威胁很隐约却的确存在。他觉着,自己幸亏当时没有挥刀悍不畏死地杀人,若他真敢出手,那个定是这一伙贼配军头子的人,那个万军之中独骑闯阵的传说里的唐人青年,他定会盯上自己,杀了自己。

原来,每个人都会有怕的时候,早先南下打草谷之时,这百夫长是为前锋,他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看着自己手下的狼崽子们杀人放火,而他则立马旁处,看到唐人里有反抗的身手颇佳的壮士便冲将过去挥刀杀之。而如今,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面对真正的凶人猛将,他是不够看的,甚至连表现自己本领的本能都变了。

这是怯懦么?

百夫长突然觉着自己并不惭愧,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契丹男儿没有贪生怕死的。

但他的确怕了,连他自己都深深明白这一点,可他不承认自己怯懦。

大概,欺软怕硬才是每个人生性里的天赋,有的人能改变这个天赋,有的人不能。

没有直接回答韩德让的问话,百夫长只万分笃定地说:“这绝非配军,绝非配军,定是唐人里最精锐的骑军选成的,配军不过掩人耳目用的。来去如风,善战而不恋战,遵纪而绝非恪守成规,我们应当杀了这个带头者。”

韩德让好像笑了笑,却比哭更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