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头嘟囔那个哼道:“教我说,咱们忒没志气了些,都是西地里的汉子,瞧人家沙坡头的那一伙,龙旗到处,刀兵便起。他也是一伙唐人,咱们也是一伙唐人,偏人家做得来的,咱们端不敢。”
登时片刻的沉默,王孙自草丛里往外瞧处,十数个裹着羊皮大袄,腿上帮带着插刀,手中各有刀枪棍棒不一而足的汉子,许是村口不敢高声言语,这里一片开阔不虞有人偷听,各自窝坐在雪窝子里,凑在一起说话。
再听片刻,王孙心下稍安,自这些汉子的话里,不难听出待联军的不满,以他几个的话来说,便是“但凡有了领头的,东村避往山里与贼纠缠,也不惧三五年他围困剿杀,只消王师不忘咱们这一些唐人,皇帝爷爷记得有这一伙子民,便都甚么也不怕了”。
然纵如此,王孙也不敢大意。
谁知这是真的肺腑里的话,还是诓人的?
甚么军国大事,王孙没有那样的宏图大愿,然将他丢在了这里,且不说得手后的好处,只不能成卫央的嘱托自当军法处置,教他已不敢有丝毫含混了。何况,此处只他孤身一人,若不处处小心时时仔细,丢了命,谁来偿?
夜风紧了,皮袄难耐寒,汉子们歇抵了一身的疲惫,站在这颇高处将东西两村仔细打量了,逶迤拖着器械,前前后后三三两两往村中拐将进去。
王孙发作了泼天的胆大,竟反穿了皮甲,那里头也衬着毡毛,冷天里胡天胡地一片白,黎明时远远瞧去便是个村里出来的——这厮拖着刀,歪着脚步,竟光明正大绰在汉子们之后,竟教他安然混入村中去了。
一路走来,王孙将这一伙村中土兵也不是的逻卒一一瞧过,他发觉,里头竟有个读书的,那是村里村学的先生,身形虽消瘦,力气却足的很。
原来,这个教逻卒们俱都十分敬重的汉子,本身是个天地中的庄稼汉,只爱读书,便在富足的西村私塾窗下听了三五年的学,勉强识得几个字时,家里当时尚在世的老太爷,将棺材本贴了出来勾得经史子集教他自学,渐渐十数年,学出了些名堂,长安秀才里,便有他的一份子。
只如此人物,往上等的镇子里,少说也能得个大户家的账房,怎窝在村里不出身,勉强村学里聘得个先生,年月得那三五斗糙米?
按住心头疑惑,王孙往村中,贴着黑漆漆的墙根寻个少人去的柴火堆里藏住踪迹,将麦草遮住身子,暖意登时袭来,却他毫无睡意。
许是卫央看重他的并非只是狡黠机敏,也有只属他的一份专注。
便在当下,王孙在想怎样在这东村里寻几个好帮手。
卫央之能,王孙自忖千百个也比不上人家,如此人物,沙坡头里尽功也须有帮手牢靠,在这村里,人生地不熟,倘若露面,恐怕难免教走脱了风声,使那韩德让走脱,又教联军百十个远哨斥候将他也捕了去。
未必人心都是正的,大唐有死且不惧的好男子,也有一心富贵不惜贩卖德操的龌龊人,生意人的精明,使王孙更比旁人有不安的危机感,他信唐人的心,却不信人人都是唐人。
仔细盘算时,念起那村学里的先生,那是个三十过了四十不及的厚重长者,若以他为首作个突破的口子,想必是事半功倍的。
自草垛里往外窥探,不见有人影时,王孙拐入了屋舍之间。
早在入村时,这厮便大胆地随在那一伙逻卒之后,将十来个家户的大门都记在了心里。
在王孙看来,那一伙既能彼此大胆地在联军正在左近的情态里,说出那渴盼王师北上的话而不加顾忌,想必这是一伙应心的,早晚都要用他,何况初到东村,总要寻个缝隙间将进去,这一伙,合当是好恰当。
捡入村最尾的人家,点门户方正恰得方圆的那一户,左右又觑,不见旁人,遂往门上轻拍,不及三五下,里头脚步声起,未待王孙装腔作势,里头有教他耳熟的那浑厚声音稳稳地问道:“怎地大清早回来这样慢?不过寻一瓮老酒,没有便罢了,晌午后某自问村老求之也就是了。”
王孙稍稍愕然,这样的大清早,村中人家畏寒尚未起身,这先生虽是个有礼的,那也不必这等的迟早催家人村中村劳什子老酒,莫非他竟知来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