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体会到卫央如今心中的不安,这不安正来自教他深深忌惮的萧绰。
嘴上损着高继嗣时,念起这厮要行的诡计,又瞧到眼前那冲天的大火,当时卫央心中突然撞出一个疑惑:“以辽人远拦子精锐,暗探密集,身为上位者,萧绰怎能不知我大军不至有千万人来吴镇?她掌握中的讯息定不少,平阳那里的处境不决当有六七分知晓,也当知暗藏的偏师定不会剑走偏锋往这里来扎入辽军必经的道路为卒子。那么,以数百人数十人,若当时我军马到庄前,萧绰能料到我必来,若她人多,何不将计就计诱我这区区人马绞杀之?这样好的示威良机,若非人手真不足,她怎肯不行?”
这年头一起,卫央后背上一股森森的寒自脊椎骨起,刹那间冲上了头盖骨。
他明白了,萧绰匆忙间,许也是外派出人手行别的行事去了,因此纵寅火率只两百余人她也当时不能笃定可一口吞掉,待见了我军到来又不敢一时引发,那也是没有全歼的把握。
这是个贪心的女人,若是卫央,换作身为彼,管他能不能一口吞掉,左右都是示威兼且教平阳知晓我已到了面前,两三百的斥候前锋又如何?能吃几个算几个,她却不,一心只要全吞。
这方给了寅火率里一部分的将士多活些时候的机会——萧绰的打算,恐怕差不离正是眼见这只两百五十人,撒出了人手往别处搬帮手去了。
至于寅火率在吴镇里一番停留,那是萧绰巴不得的事情。
只消她帮手到来团团围住,到时寅火率走脱也难,在这里将寅火率全歼,既报了为藏行踪与匆忙间带不走许多物什的恼羞成怒,又可徐徐仍旧以她的脚程教平阳惊闻辽军已在面前,不定还能在寅火率这里获得不错的别的收获,何乐不为?
大略听了卫央的解释,周快有些难以理解。
纵然这萧绰真是个有本事的女郎,她真能料定北上来的唐军只数百数十人?
至于料定是寅火率这两百五十人,周快根本不信,世上真有能掐会算的人,那也不该是一个胡虏里的女子。
然他最不解的是明知对手难缠,卫央怎会做这往人家心腹地里窜去的行事?这可不是个事未到临头便想着拼全军覆没也要教对手疼痛,教主军得知敌人已到面前的人。
卫央再不解释,如今身为一率率正,又在危急之时,如果事事都于部下解释,军规何在?虽说与士卒同甘共苦是好事,可也要分个时候,分个情况。
军伍本就是上下森严的地方,为上者若没一点的神秘感,长此以往为将者的号令权威性必要遭受影响,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认清形势的。
一路打马狂奔,将到出处那山外时,卫央又令转向,偏西行有十数里外,方止住了行程教徐涣去图子来细看。
便在此时,寅火率安歇数日的那山中僻静荒洞里,换上了难得的细银甲,外头罩着一领火红大氅的契丹女郎已心平气和地负手在洞中处处打量。
不错,她便是萧绰,辽国北府宰相萧思温之女,辽帝耶律贤已定的贵妃,只待此战过后便许入宫,大抵原本该属于她的皇后,想也是逃不掉了。
只这萧绰,在这已走出了岔路的时代里,她名震契丹的并非有个宰相父亲,更非距离那皇后的宝座只一步之遥,如同大唐内卫府的杜丹鸾,在辽国,她也是统带暗作间谍的将领,只她一手掌管辽国内卫,权势之大非有处处掣肘之人在侧的杜丹鸾能比。
大唐有女郎如平阳,如凤凰,契丹也有萧绰,她的出众才能,纵是辽国出了名残暴荒唐地穆宗耶律璟也当时称赞有加,加二府健行,后又加北府南事署事司统领。去年秋,又加大惕隐司惕隐,这可是非契丹皇室之人不曾加过的职位。
直至今岁辽国内动,辽帝耶律璟身死,体弱多病却有才能的耶律贤即位,因萧绰功大,又增联络南北二府的机构交有司,萧绰虽不直接统带,她却是交有司的首脑,号称大林牙,但凡南北二府有重大事情要表奏耶律贤,必先经萧绰之手。而若耶律贤看过的表事,也必教人送萧绰处,待她有消息传回时,方发付上下依诀而行事。
平阳案头暗作带回来的消息里说,近日辽国上京有谚,唐有平阳,辽出萧娘,不是唐女了得,萧氏不为皇。
这意思平阳很清楚,辽人拿这萧绰与她比,自诩萧绰是辽国的平阳公主,她如今名气比不上平阳,只是因为没有生在皇家。
这里头的用意可深长的很,须知此番耶律璟丧命耶律贤即位,这里头萧氏出的力气有多大,身为联络者乃至消灭想趁这个机会作乱的上下内外敌人的主将的萧绰,能不教别人不满?那萧氏不为皇几个字,是有替萧绰抱不平的用意,这不为皇,是不愿为,还是不想为?
不愿为三个字,足以说明萧氏现如今在辽国的势力之大了,再差一步就能登为万人之上的皇帝,如何不教皇室那些同样勾心斗角的王公贵族们忌惮?倘若不想为,那就更不行了,你是如今暂且不想为,但你的力量足够大了,只消有更好的机会,是不是就能轻而易举登位了?